他一生未曾安宁:亨利七世的痛苦人生

还有比亨利七世更成功、却又更易被遗忘的君王吗?一个世纪前,《国家人物传记辞典》仍将他誉为“英格兰的所罗门王”。但如今若还有人记得他,几乎仅仅因为他开创的都铎王朝——在他漫长而审慎的统治期间,内政外交成就斐然,却在这个对后期都铎君主痴迷到怪异的国度里,被彻底淹没在历史尘埃中。
亨利性格中必然糅合了精于算计与胆大妄为的特质,因为仅靠算计绝不可能将他推上王位。在他人生前三十年,政权更迭已成为英格兰血腥的常态;因此当1485年,那位支持者寥寥、既无作战经验也无治国经验的威尔士小伯爵流亡归来,一举夺取理查三世的王冠时,世人皆以为他的统治不会比前任更长久。
更何况,无论从父系或母系来看,他的王位继承权都薄弱得可怜。1457年他出生于彭布罗克城堡,是13岁少女玛格丽特·博福特的独子——这位新寡的母亲是兰开斯特家族约翰·冈特与其情妇凯瑟琳·斯温福德的曾孙女。
用肖恩·坎宁安的话说,若这听起来已有些“牵强”,那么父系血统的故事就更不堪了。1455年,亨利12岁的母亲被迫嫁给埃德蒙·都铎——贫困潦倒的欧文·都铎之子。欧文曾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亨利五世的遗孀,这使得埃德蒙阴差阳错地成了“圣洁却精神失常”的亨利六世的同母异父兄弟,其身份既充满机遇又危机四伏。
尽管这些背景不足以支撑稳固的王位宣称权,但到了1480年代,兰开斯特派已无挑拣的余地。幼年时,亨利被交给约克派的爱德华四世监护。14岁那年他设法逃往布列塔尼,若非爱德华四世驾崩与幼王子遇刺导致约克阵营分裂,他本可能终老于此地。
他抓住了这个希望渺茫的机会。博斯沃思战役(这场恶名昭彰的战役中,观战者的抉择与参战者同样重要)若让亨利领悟到什么,那便是:除了核心圈,无人可信。“若联姻的斯坦利家族直到胜局已定才亮明立场,”坎宁安写道,“亨利便意识到,任何效忠都不可靠。尽管需要贵族支持,他深知唯有剥夺英格兰豪族直接影响其命运的能力,王位才能稳固。”
正是这种迫使贵族屈服的持久斗争,构成了坎宁安这部明晰易读的传记核心。在内战漫长的血腥岁月里,王权与土地的共生关系已破裂至无法修复,即便亨利迎娶约克的玛格丽特或继承人的诞生,也未能平息其统治初年层出不穷的威胁与叛乱。
既然无法笼络敌人,他便选择钳制——亨利转向以法律而非刀剑巩固王朝,这恰是其性情与才能的写照。当珀金·沃贝克或兰伯特·西姆内尔逼得他不得不战时,他随时准备迎战;但自统治初期,他便竭力动用一切可利用的法律与财政手段:以缓期罚款约束异见者,吸纳其支持者为担保人,扩展王室特权的适用范围。随着流亡时期的旧友被新一代律师心腹取代,手段日益严酷——在贪婪、勒索、没收、线人、贿赂与专断司法的氛围中,游走于法律边缘甚至越界行事。
坎宁安将这段历史讲述得简洁而精辟。我们知晓所有必要细节,却无冗余赘述。这部传记几乎摒弃了都铎题材惯用的装饰性素材——不见奢侈法令,没有伦敦塔山上的仪式性处决——只清晰勾勒出英格兰关键历史时期的轮廓。末章标题“合理严苛?”以典型的平衡笔触给出答案:“按照中世纪晚期君主的所有标准衡量,亨利已被证明是位异常成功的国王。”他赢得战役、击退挑战者、掌控国家、巩固王朝、使英格兰在欧洲政坛拥有话语权,并且——这对中世纪君王实属难得——最终得以寿终正寝。
然而坎宁安同样明确指出,这份成功付出了沉重的个人与国家代价。意大利学者波利多尔·维吉尔写道:“亨利一生注定无法享有片刻安宁”——此言毫不夸张。至1509年,他的健康已然崩溃,对朝政的掌控力日渐衰弱,臣民的信任亦无可挽回地丧失。妻子与长子亚瑟相继离世。
这是艰难一生的惨淡收场;倘若他能预见未来,恐怕会更加痛苦。逝世数日内,他财政压迫体系的主要策划者便因叛国罪被捕,新任国王——那位“光芒四射”的17岁少年亨利八世——颁布全面赦免令,承诺新时代、新统治方式以及对国法的尊重。无论未来隐藏着多少未知,有一点已然确定:都铎王朝的公众形象,绝不会以那位耗尽生命、危及灵魂开创王朝的复杂虔信者为蓝本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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