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枪击案后，布朗大学该拆除暴力现场吗？
【编者按】当枪声在象牙塔内响起，留下的不仅是弹孔与血迹，更是整个社区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布朗大学物理工程楼内被封锁的讲堂，帕克兰高中那座“时间凝固”的教学楼，乌瓦尔德被永久关闭的小学校园……每一处暴力现场都成为生者必须面对的沉重命题：是封存伤痛记忆，还是重建生活秩序？在纪念逝者与修复日常之间，美国校园正进行着一场关于创伤、记忆与复原力的艰难博弈。封闭空间或许能暂时隔绝物理接触，但如何安放那些在走廊间徘徊的集体记忆，才是教育机构面临的真正考验。这篇报道通过多个校园枪击事件的后续处理，揭示了灾难后空间政治背后复杂的情感维度与人性抉择。
普罗维登斯讯——当布朗大学的学生本月下旬返校时，他们将无法进入学术大楼的多个区域。这些区域自去年十二月一名枪手在自习教室开火、导致两名学生死亡、九人受伤后，便一直处于封闭状态。
经历致命大规模枪击事件的学校都面临着一个揪心的抉择：该如何处理暴力现场？是保留原址作为纪念场所，进行翻修改造，还是彻底拆除重建？专家指出，这个决定折射出学校在创伤处理与恢复正常生活秩序之间承受的双重压力。
布朗大学校长克里斯蒂娜·H·帕克森本周在致校园社区的公开信中表示，发生枪击事件的一楼区域——包括两间阶梯教室、八间相邻教室以及附近的卫生间和走廊——将暂时保持封闭。
“封闭这些空间是正确的决定，”曾在该大楼工作的布朗大学研究生凯文·洛朱迪斯坦言，“但看着那些紧闭的门墙不断提醒人们这里发生过什么，这种感觉也会非常诡异。”
心理健康专家指出，即使只是部分封闭，重返繁忙的物理工程大楼对许多师生而言都将异常艰难。
“部分人能够重返事发地点并继续日常生活，”马里兰州持照心理健康专家、曾多次参与枪击事件心理干预的吉莉安·阿莫迪奥表示，“然而更多人发现，重新踏入创伤事件发生地会对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与那个空间切断联系才是最佳选择。”
部分社区选择彻底推平枪击事件发生的建筑。
2012年康涅狄格州纽敦市桑迪胡克小学发生20名儿童与6名成人遇难的枪击案后，学生们就近转入一所闲置中学上课。原校址经重建后于四年后重新开放。
2022年得克萨斯州乌瓦尔德市罗布小学发生19名儿童和2名教职员遇难的枪击事件后，该校被永久关闭，取而代之的莱格西小学于去年十月启用。
另一些机构则在保持开放的同时，封闭暴力发生的具体区域。
2018年佛罗里达州帕克兰市玛乔丽·斯通曼·道格拉斯高中造成14名学生和3名教职员死亡的枪击事件后，学校除12号教学楼外于两周后复课。随着刑事案件审理推进，该栋建筑多年来始终用木板围封、铁门紧锁。
“那栋楼就像被冻结在时光里，”当时在校任教的布列塔尼·西尼奇回忆道。
五年后的2023年，西尼奇在建筑拆除前获准重返教室。在律师和警察护送下，她看到的房间保持着事件发生时的原貌：翻倒的椅子、依然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遇难学生留在她桌上的情人节贺卡。
“我当场情绪崩溃，”西尼奇说这次重返是她寻求心理终结的方式，“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出窍。”
新的高中教学楼已于2020年8月投入使用。
新泽西州成瘾治疗中心克利夫赛德康复诊所临床主任萨曼莎·马克森强调，师生不应立即重返创伤现场“因为场所本身可能引发严重心理紊乱”。
“置身那样的环境可能触发侵入性记忆、闪回或加剧焦虑，影响专注力、学习能力甚至安全感，”马克森指出。
也有观点认为重新开放能传递坚韧与反抗的信号。
199年造成12名学生和1名教师死亡的科伦拜恩高中枪击事件后，学校于次年新学期复课，仅关闭了主要案发的图书馆。该图书馆后被新建的“希望科伦拜恩纪念图书馆”取代。
科伦拜恩高中教师、亦是校友的杰夫·加科夫在2024年接受科罗拉多历史机构采访时透露，当时拆除建筑或更改校名并非主流选择，因为这两种方案都“像是让袭击者取得了胜利”。最终在附近的克莱门特公园建立了遇难者纪念园。
休斯顿健康科学中心创伤与复原力中心主任罗恩·阿切尔诺教授坚决反对拆除任何枪击案建筑，甚至不认同布朗大学封闭巴鲁斯与霍利讲堂的做法。
“让事物消失不符合现实逻辑，这绝非处理此类问题的方式，”这位专攻创伤、灾难、战争及丧失研究的专家强调，“若彻底放弃那个空间，等于是让施暴者占领了它。”
帕克森校长在公开信中表示，巴鲁斯与霍利大楼内与封闭区域相似的走廊将通过粉刷墙面、更换地毯来改变视觉感受。
枪击事件发生后，数百束鲜花被放置在大楼外。旁边的白板上写着“上帝保佑布朗社区”、“爱终将胜利”、“究竟还要付出多少代价？？？”等留言。
一张覆膜纸张印着二维码，链接到扎克·布莱恩演唱的《粉色天空》YouTube视频——这首歌曲讲述的是关于失去的故事。
去年12月13日枪手冲进166号阶梯教室开火时，学生们距离寒假仅剩最后几场考试。
大学发言人布莱恩·克拉克周四表示，关于巴鲁斯与霍利大楼未来的长期决策，“包括建设合适纪念设施的考量，将在与布朗社区持续协商对话中逐步确定”。
塔夫茨大学医学院临床心理学家艾米丽·梅伦教授指出，与公共空间不同，大学校园是承载着日常轨迹与记忆的闭合社区。当暴力在这种受控环境爆发时，“会击破校园保护罩般的错觉”，使得建立纪念场所和承认损失变得至关重要。
“最令人煎熬的是，如果每次重返校园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唯一记得往事的人，或者感到学校已经翻篇、无人在乎，”梅伦说，“那才是真正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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