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讯——2025年末，苏门答腊岛遭遇洪水和山体滑坡灾害，一群受影响的印尼公民近日向雅加达一家法院提起诉讼，试图让印尼政府为其所称的“生态灾难”承担责任。

这场灾难导致三个省份超过1200人遇难，60多万栋建筑受损，造成的经济损失估计超过100万亿印尼盾（约合56亿美元）。

原告认为，台风“Senyar”造成的破坏因数十年的政策失误而加剧，包括森林砍伐、资源开采特许权、流域退化、薄弱的分区规划、环境执法不力以及缺乏有效的预警系统。

通过此次诉讼，原告实际上是在要求法院判定这场灾难是否超越了自然灾害的范畴，能否被归类为与环境退化及政府不作为相关的、可预见的管理失败。

该诉讼将印尼的公民诉讼机制与对政府涉嫌违法行政不作为（依据2014年公共服务法）的挑战结合在了一起。

代表原告的西苏门答腊法律援助研究所（LBH）律师阿尔菲·苏克里指出，在灾害加剧之前，印尼气象、气候和地球物理局（BMKG）曾多次向当局发出与台风“Senyar”相关的极端天气预警。

据印尼国家通讯社安塔拉援引BMKG局长特库·法萨尔·法塔尼的话称：“在亚齐、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省，BMKG第一区负责人早在（11月25日登陆）前8天就发布了警告，接着在4天前和2天前又重复了警告。”阿尔菲表示，政府本应根据这些预警采取行动，在洪水和山体滑坡蔓延苏门答腊岛之前，让社区做好准备并加强减灾措施。

独立媒体“Project Multatuli”随后的一项调查报道称，当局在灾害升级前据称未能采取任何重大的预防或减灾措施。调查还指出，当灾害在区域内蔓延时，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连续数日照常举行国务会议，直到台风袭击两天后的11月27日，才主持了一场关于灾害的部长级会议。而到那时，洪水和山体滑坡已经袭击了亚齐、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的43个县市，据报告至少有72人死亡，54人失踪。

毫无紧迫感

原告还批评政府未将该事件宣布为国家紧急状态。这一认定本可以促使中央政府更快地调动资金、人员和设备。亚齐LBH运营负责人穆罕默德·库德拉特·胡斯尼·普特拉说：“我们对此深感遗憾，因为发生的灾害早已达到宣布为国家灾难的足够标准。结果，实地的救灾工作受到了阻碍，因为地区的设备和人力资源有限。”他补充说：“如果中央政府直接介入，情况就会不同；它（比省级当局）拥有更有能力的人力和设备。”

原告还抨击了国家灾害应变局（BNPB）局长苏哈扬托的言论，他将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信息归咎于制造了危机感和紧张气氛。这些言论遭到民间社会团体和灾难幸存者的广泛谴责，称其淡化了实地状况的严重性。

政府还因在救灾期间限制或拒绝外国政府的援助提议而受到批评。北苏门答腊省首府棉兰的当局最初退还了从阿联酋运来的30吨大米和数百个援助包，因为当地官员表示，由于未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印尼不接受外国政府援助。后来，在官员澄清这些援助来自阿联酋红新月会而非阿联酋政府后，他们才予以接受。

与此同时，由邻国马来西亚的亚齐侨民组织的人道主义援助据说也遭遇延误，原因是印尼拒绝将灾害宣布为国家紧急状态——官员称这是允许外国人道主义援助进入该国所需的程序。之后，内政部长蒂托·卡纳维安因嘲笑从马来西亚运来的医疗物资“不多”，不如雅加达自己的救灾资源，而招致愤怒。这也遭到了灾难幸存者、当地官员和民间社会团体的批评，尤其是在洪水和山体滑坡发生数周后，偏远社区仍在报告食品、药品和清洁水短缺的情况下。

鉴于政府反应迟缓且看似冷漠，来自亚齐、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的灾难受害者于5月7日向雅加达国家行政法院提起了诉讼。在他们的请愿书中，他们要求法院命令政府宣布2025年苏门答腊灾难为国家紧急状态，这将迫使中央政府提供恢复资金和协调。他们还要求对被认为加剧了山体滑坡和洪水的特许经营区进行环境审计。请愿书称，违规者的许可证应被吊销；它还呼吁进行流域和森林恢复、基于灾害的分区改革，以及加强减灾和预警系统。

库德拉特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是那些忽视公民安全和环境可持续性的政策长期累积的结果。公民诉讼机制必须成为法院针对政府不作为维护法律的空间。”这起诉讼是印尼日益增多的以环境为重点的公民诉讼中的最新一例。此前的请愿曾针对婆罗洲的煤炭开采和森林火灾、雅加达的空气污染以及南苏门答腊的城市洪水。那些案例确立了公民可以通过法院挑战环境治理失败和政府不作为，但此后裁决的执行往往仍然缓慢且充满争议，包括在关于森林火灾和洪水的里程碑式案件中。

生态灾难

原告和环境组织认为，政府的失败早在灾难本身之前就已存在，他们指出苏门答腊岛数十年来一直在进行森林砍伐、资源开采和流域退化。印尼绿色和平组织的森林活动家塞卡尔·班贾兰·阿吉说：“这是林业和种植业部门不受控制的采掘式发展模式持续二十年的后果。”由地理空间公司TheTreeMap运营的森林监测平台Nusantara Atlas的数据显示，自2001年以来，受灾的三个省份已失去近100万公顷（约250万英亩）的森林——面积相当于西苏门答腊省的四分之一。根据原告引用的数据，苏门答腊岛许多流域的天然森林覆盖率已降至25%以下，环境组织称这一阈值会削弱流域的恢复力。在受灾最严重的亚齐塔米昂县，1990年至2022年的森林砍伐面积达到11.4万公顷（28.2万英亩），占流域面积的23%。

环境组织还指出近期森林砍伐急剧增加。根据环境非政府组织Auriga Nusantara的数据，亚齐、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连续两年位列印尼森林砍伐率最高的省份。仅在2025年，据报道亚齐的森林砍伐率比上年增加了426%，北苏门答腊增加了281%，西苏门答腊增加了1034%。原告将大部分森林损失归因于政府广泛颁发商业许可证，允许公司为种植园、矿区和其他商业特许经营区清理森林。他们已识别出大约790个此类特许经营区，分布在约270万公顷（670万英亩）的流域区域内，面积相当于亚齐省的一半。环境研究人员表示，森林覆盖的流域有助于调节雨水径流并减少侵蚀；因此，森林的大规模丧失可能导致在极端降雨事件期间洪水和山体滑坡的易发性增加。

库德拉特说：“如果仅仅是自然因素，我们相信灾难不会如此具有破坏性。”可持续发展非政府组织Trend Asia的项目主任艾哈迈德·阿肖夫·比里表示，这场灾难也反映了气候变化带来的日益增长的风险。他说：“气候危机将在未来继续增加类似现象的频率和强度，使亚齐、北苏门答腊和西苏门答腊在未来十年容易受到极端天气和反复山洪引发的灾难的影响。如果没有中央政府的认真干预，农业和基础设施部门的损害将加剧地区不平等，并使农村社区陷入慢性贫困。”

许可证吊销引发质疑

灾难发生后，政府宣布将吊销28个许可证，包括22个林业许可证，此前进行的审计据报告发现了违反环境法规的行为，并与该灾难相关的环境破坏有关。阿尔菲质疑为何在此前没有执行执法。他说：“为什么只在灾难后才执法？（许可证吊销）只是在灾难发生后进行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有涉嫌违规的行为，但从未被处理。这就是导致洪水变得如此严重的原因。”

漫长的恢复之路

这起诉讼之际，关于灾后恢复状况的说法存在尖锐分歧。原告认为灾难仍在持续，因为许多居民仍然生活在受损的基础设施中，生计遭到破坏，社区的长期恢复仍不确定。在3月21日访问亚齐塔米昂县期间，总统普拉博沃声称那里的灾后恢复“几乎100%完成”，并补充说“没有更多人住在帐篷里”，电力供应几乎完全恢复，援助物资已送达受灾社区。内政部长蒂托·卡纳维安最近也声称，电力、燃料和互联网服务基本恢复运行。据官方媒体援引他的话说：“医院、医疗保健设施和社区卫生中心也状况相对良好，但卫生部长将继续优化它们。”

但来自实地的报道记录了幸存者持续面临的苦难。在BBC印尼频道2026年5月发布的一篇报道中，北亚齐县Geudumbak村的居民描述了生活在志愿者搭建的临时避难所中，没有可靠的清洁水、卫生设施或稳定收入，因为他们的农田被洪水和随波逐流的巨大原木摧毁。一位名叫Nurul Akla的幸存者说，在家庭失去生计后，她很难为新生儿购买婴儿配方奶粉。她的丈夫Basriadi估计，家庭经济恢复可能需要五到七年。居民们还告诉BBC印尼频道，与油棕扩张、非法伐木和非法采矿相关的当地流域森林破坏加剧了洪水。

政府随后宣布了一项为期三年、总额100万亿印尼盾的恢复和重建计划，持续到2028年，承认有1207人死亡，六个月后仍有137人失踪，以及需要在这三个省份开展超过11000项恢复活动。虽然政府表示已建造了数千个临时避难所，但接受BBC印尼频道采访的一些幸存者表示，承诺的经济援助仍未到位，他们收到的许多援助来自志愿者团体而非国家。原告认为，这正是灾难发生数月后这起诉讼仍然重要的原因。他们表示，宣布国家紧急状态仍然能够以更协调和系统的方式进行恢复、重建公共设施和环境修复。律师阿尔菲说：“国家绝不能继续只在人民成为受害者后才在场。公民的安全必须是首要考虑。发展必须基于人权和环境可持续性的原则进行，这样像这样的灾难才不会不断地传给子孙后代。”

灾难发生六个月后，许多受灾社区仍未体验到幸存者所说的真正恢复。曾在灾后在西苏门答腊和亚齐志愿服务了三周的古斯蒂卡表示，她希望这起诉讼最终不仅能给失去亲人的家庭带来正义，也能给那些仍在承受被活动人士称为失败的环境治理长期后果的幸存者带来正义。她在西苏门答腊LBH的一份报告中说：“不仅是在他们的生活中，也在环境的恢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