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少年冒充俄富豪之子,命运将如何改写?

这故事说白了就是个残酷的都市传说,帕特里克·拉登·基夫却偏要洋洋洒洒写成大部头。字里行间透着美式调查记者的考据癖,恨不得把每块砖都敲出回响(”温布利球场建于1923年,原名帝国体育场,堪称英国最具标志性的运动圣地”)。但读着读着,我总恍惚觉得眼前铺开的是狄更斯、本·琼森或是乔·奥顿笔下那种阴郁的伦敦黑色喜剧。
故事开场是个暴戾的恶棍,此前专干些糊弄警察、黑吃黑、暗箱操作、敲诈富豪的勾当。某天他搭上个新伙伴——这家人祖传的绝活就是挥霍别人的钱,专挑豪宅赊账买买买。新伙伴又认识个俄罗斯少年,据说是寡头之子,脑子不太灵光,整天追着豪车名表河景公寓这些浮华玩意儿打转。少年突然宣称即将继承2.05亿英镑,却对怎么花钱、该信谁毫无头绪。恶棍顿时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九位数的钞票在招手。
第二幕惊天反转:少年才是终极伪装者。他根本不是俄罗斯人,老爹更不是寡头,连句俄语都不会说。从小在梅达维尔公寓长大,全部身家就是18岁生日收到的1.8万英镑——那是多年来亲戚们给这个”读书不成器”的孩子攒下的生日红包和储蓄账户。为了撑起寡头继承人的门面,这笔钱早就烧得精光。
第三幕高潮来临:起疑的恶棍怒吼着要分走少年”财产”的一半。可当时少年兜里只剩4英镑,50%就是2英镑。这本该是荒诞喜剧的绝妙桥段,如果不是因为——2019年11月,19岁的少年从某河景公寓五楼阳台坠落(或是自己跳下),髋骨撞碎在堤墙后滚入河中溺亡。尸检显示他的下颌骨早已骨折,死因调查最终成了悬案。
少年名叫扎克·布雷特勒。家境体面优渥,外祖父是知名媒体拉比、大屠杀幸存者雨果·格林。他是伦敦典型的”失落富二代”:跟不上学霸哥哥的脚步,被送进贵族学府和纨绔子弟厮混,满脑子只剩钞票、超跑和豪宅。
砸了这么多钱读名校,怎么还养出这么个孩子?家人又斥巨资求助”斯隆广场附近那位和蔼的私人医生”。诊断书雪片般飞来:”是双相情感障碍?边缘型人格?自恋型人格?还是间歇性暴怒障碍?”而少年正沉迷于自己庸俗的发财梦——尽管他对任何行业都一窍不通。当房产中介?贩毒?他的搜索记录令人心酸:”伦敦夜店工作,足球经理职位,F1车队招聘,英国博彩公司实习,最容易成为职业选手的运动,如何成为职业飞镖选手。”
布雷特勒的同学里有个叫萨菲娅·沙姆吉的女孩。她父亲阿克巴尔和妻子丹妮拉混迹高端奢侈品圈,住在梅菲尔区。丹妮拉是红毯礼服设计师,自有品牌”Safiyaa”曾出现在梅根·苏塞克斯的公开着装中。这个圈子里,孩子常以父母觊觎的品牌、藏钱地(另一家孩子直接叫”摩纳哥”和”开曼”)或奢侈品命名。阿克巴尔的生意伙伴维林德·夏玛就给女儿起名”马蒂斯”。而维林德本人很少用本名——当他因非法拘禁被告上法庭时,同伙听到真名都笑场了,他们只认得”印度佬戴夫”。
“印度佬戴夫”专精于折磨同行恶棍。阿克巴尔的父亲阿卜杜勒则擅长另一种骗术:炫富表演加上空头支票,连撒切尔夫人的筹款团队都曾短暂上当,最终他因作伪证入狱。经典操作是买下金融城黄金地段的”美人鱼剧院”,然后赖账让剧场荒废,指望土地自动归还(当然失败了)。剧院负责人苦涩总结沙姆吉家的套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屁都没有。”有位债主曾闯进沙姆吉家的”办公室”,见满桌散落着珠宝手表钻石,直接打包变卖抵债——在这圈子里也算行为艺术了。
在外人看来,这群人实在乏善可陈。阿卜杜勒沦落到给自己写颂词,自称”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缔造无与伦比的工业帝国”。还有个叫斯科特·杨的,专靠揩油寡头交易为生,攀上个野心勃勃的女友后,竟在四流真人秀《伦敦贵妇》里当起了社会攀爬标本——平庸得令人尴尬。除非是病态说谎的傻孩子,谁会拿这些人当回事?但若你真信了,结局就会像布雷特勒那样:被”印度佬戴夫”及其跟班阿克巴尔困在公寓里。布雷特勒死前不久,阿克巴尔给朋友发短信:”老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刚在烧刀子清理血迹。”他事后辩称那是醉话,并否认与布雷特勒受伤或死亡有关。少年坠楼时他早已离开。
这是关于伦敦的阴郁叙事:平庸、金钱、无能与暴力交织。故事主线源自布雷特勒父母追查真相的执念——这无可厚非。但”印度佬戴夫”的圈子自然懒得搭理美国记者的刨根问底,警方也被基夫描写得形同虚设,连收到”烧刀子”短信的证人都没询问,更不愿接受采访。
过度依赖受害者亲属视角也让叙事失衡:许多错误线索被过度深挖。其实除了当事人的妄想,故事里根本没有俄罗斯寡头的影子。为论证”印度佬戴夫实为警方线人,2020年吸毒过量死亡系伪造”这个刺激理论,作者先声称未进行死因调查,后被打脸说只是布雷特勒父母初次调查时错过了。某线人透露警方确实有个叫”印度佬戴夫”的线人,随即改口”可能是另一个印度佬戴夫”。这或许可疑,也可能只是伦敦底层生态的常态——就像在纽约听说”意大利佬本尼”,你该知道这名字绝不唯一。总之基夫始终未能证明这位”印度佬戴夫”提供过任何有效情报。
基夫的根本困境在于:布雷特勒本人实在乏味——除了惨烈的结局。他临终前接触的那些人也同样无趣。伦敦从不缺装阔的骗子恶棍,历来如此。倒是布雷特勒的外祖父确有传奇经历:进奥斯维辛时谎报年龄冒充木匠才活下来,孤身到英国又谎称剑桥毕业生求职,晚年还隐瞒婚外情和私生女。基夫直白质问”说谎是否家族遗传”,但这类比实在令人不适——在死亡集中营门口靠急智求生的少年,岂能与为泡妞冒充寡头之子的富家子相提并论?
这故事若写成《炼金术士》或《款待斯隆先生》风格的黑色喜剧,压缩到150页或许还有看头。但基夫显然没把握住那些荒诞细节的喜剧潜力。《伦敦沉沦》最终沦为当下”受害者叙事狂热”的注脚。布雷特勒的欲望庸常至极,就算真实现梦想——当上福克斯顿房产中介副经理,在夜店见过几次哈里王子——除了他失望的父母,谁会在意?我们当然同情那对夫妇,但全书过度消费了这个不幸的青年:他只是不幸撞上两个比自己更蠢的恶棍(一个在烧刀子,一个发现阳台门开着),而这样的故事在伦敦每天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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