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之战愈演愈烈:文化冲突如何撕裂社会?

奈杰尔·比格本不该成为“取消文化”的靶子。作为新工党成员、留欧派、同性婚姻与18周内堕胎的公开支持者,他看起来简直“政治正确”极了——至少对一位牛津神学教授而言如此。然而,2017年当他斗胆提出大英帝国功过并存时,170多名学者联名敦促牛津大学停止对其研究的支持。这正是“取消文化”的早期躁动之一:这种策略不以辩论说服,而靠人数碾压来扼杀异见。

对比格的批评者不幸挑错了人。他强势反击,领导了对抗“觉醒主义”的斗争,协助创立言论自由联盟,并推动《言论自由法案》(至今仍未全面实施)。他的新作展现了这位社会活动家的核心特质:文风质朴有力,观点执着坚定而不带恶意,种种倾向皆坦荡示人。

在此我必须坦诚:比格是我1990年代的神学导师,亦是多年挚友与人生导师。他的独特品格早有端倪。我曾以抑郁为由拖延论文,他当即回应:“你竟敢用这借口搪塞我?我很清楚你一直在参加派对。”他说对了。如今每当我默许学生以“心理健康问题”含糊其辞,那段往事总让我羞愧难当。

《新黑暗时代》全景扫描英国文化战争,聚焦殖民史领域。本书主要批判那种将西方思想文化成就皆视为“种族主义”毒果的思维惯性——这种源于马克思主义的思潮现已无孔不入。既然早知道J.S.密尔是帝国主义的雇佣文人,何必研读他的思想?当“真理”沦为政治工具时,辩论本身又有何意义?这种思维如蛀木虫般阴险侵蚀,任何被感染的领域终将内核腐朽,哪怕表面仍维持生机。

比格指出,这种文明自我憎恶不仅是马克思主义的产物,更深层源于被扭曲模仿的基督教忏悔观念。承认国家罪孽固然可贵,但本应艰难如个人忏悔(托马斯·曼1945年谈及德国坠入希特勒魔掌时曾说:“这一切都在我体内,我经历了全部”)。而“觉醒派”谴责本国历史却过于轻松,因为他们视历史为“他处”的罪孽沼泽,自认正义者已永获解脱。这种世俗化的宗派心态,极易催生傲慢与放纵:既然站在历史正确一边,何错之有?对纯净者而言,万物不皆纯净吗?

真正信奉“觉醒福音”者始终是少数,其影响力实则来自大多数唯恐惹祸的沉默者。2017年遭抵制时,比格震惊于同事“近乎彻底的沉默”——仅四人(其中三位是陌生人)表达支持,多数熟人皆作无事发生。“仿佛我身染瘟疫,人人惧于传染。”比格援引纳粹时期德国学者的行为对比,但历史反而映照出我们的不堪:当年越界的学者面临达豪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威胁,而我们今日的借口何在?过去十年真正揭示的,并非少数人的狂热,而是多数体面人未受胁迫的默从。

《新黑暗时代》主张植根于启蒙基督教信仰的强健古典自由主义。但近年态势表明,“觉醒主义”的真正敌手并非自由主义,而是另一种初现雏形、却同样狂热偏执的意识形态。在此语境下,比格的自由主义日益像一场防御战——暂时抵挡毁灭洪流的权宜之计。自由主义能否超越被动防守?我深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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