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伊岛野火已经过去快三年，但那场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最致命的山火，夺走了100多条生命、摧毁了2200多栋建筑、让大约1万名居民流离失所。如今，幸存者们依然深陷情感与心理的泥潭，难以自拔。

灾难在拉海纳及周边地区的土地上留下了伤痕，这些地方正在缓慢重建。但对许多亲历者来说，愈合和恢复远未结束。心理健康服务提供者、研究人员和州政府官员表示，情感和心理支持的迫切需求不应被忽视——尤其是在这个“心理健康宣传月”。

2023年8月8日的那场火灾后，虽然废墟清理和重建工作仍在继续，但许多幸存者仍处于漫长的悲伤、不稳定和创伤循环中。而随后的一系列灾害，包括最近在毛伊岛和瓦胡岛摧毁房屋、迫使家庭撤离的科纳低压风暴，更是雪上加霜。

心理健康专业人士表示，持续的压力暴露了长期灾难创伤的规模，以及夏威夷心理健康基础设施的局限性——服务提供者短缺和住房不稳定，仍在阻碍恢复进程。

“社会创伤仍然非常深重，”约瑟夫·德洛伦佐说。他是一位在瓦胡岛执业的治疗师，专攻创伤、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悲伤咨询。灾难发生后，他立刻开始为野火幸存者提供帮助：“头三周我几乎只做危机干预工作……无论谁打来电话，我都会调整日程去见他们，确保他们有人可以倾诉。”

德洛伦佐说，幸存者刚到治疗室时，往往迷失方向、情绪崩溃，神经系统极度失调——他们刚刚侥幸逃生。“在灾难后的最初几天、几周甚至几小时内，有人陪伴你，这太重要了，”他表示，“帮助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调节神经系统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暂。”

一些幸存者最终从紧急咨询过渡到了长期治疗。而对另一些人来说，随着他们重建支持系统、恢复稳定，对治疗的需求逐渐减少。尽管如此，德洛伦佐说，许多幸存者即使得到了临时住房或找到了工作，心理上依然流离失所，就像进入了一个没有任何社会根基的陌生环境。

经济不稳定已成为幸存者最大的持续压力源之一。许多被火灾摧毁的企业至今未重新开业，经济适用房仍然短缺。德洛伦佐说，许多居民在努力恢复情感的同时，还要应对失业、生活成本上涨，以及在夏威夷长期住房的不确定性——这场灾难发生前，夏威夷的生活成本已是全美最高之一。

他补充说，漫长的重建过程也加深了部分幸存者的沮丧和不信任感，他们感觉自己被本应帮助他们的机构抛弃了。“事情进展不如预期，人们得不到足够帮助，自然就会对政府失去信心，”德洛伦佐说。

有据可查的影响

研究继续揭示毛伊岛火灾带来的长期心理创伤。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今年3月的一项研究发现，接触过野火的毛伊岛居民，患抑郁和焦虑的风险远高于其他岛上的居民。研究显示，火灾区域内的居民抑郁风险高出53%，焦虑风险高出67%。即使不在火灾区域的毛伊岛居民，心理健康风险也有所升高，其中自杀念头风险增加了一倍多。

研究人员发现，住房不稳定和收入损失，占野火对心理健康影响的一半以上。许多幸存者仍表现出与不信任和社交退缩相关的创伤反应，德洛伦佐说，尤其是在火灾期间经历了生命危险之后。结果，一些幸存者根本不愿寻求帮助。

在恢复过程中，男性面临的心理健康挑战尤为突出。德洛伦佐表示，许多男性幸存者在商铺和工作场所被毁后，失去了作为养家糊口者的身份和人生目标。社会对男性气质的期望，常常阻止他们表达悲伤或情感脆弱。一些人为了在家人面前显得坚强，选择压抑自己的情绪。

“社会一直告诉男人不要表露情感，”德洛伦佐说，“这次灾难把这种压抑推到了新的高度——‘我必须为了女人坚强，为了孩子坚强。’”这种情感压抑因人而异：有的男性可能变得愤怒或暴躁，有的则完全退缩、自我隔离。德洛伦佐说，那些变得沉默、情感封闭的人尤其令人担忧，因为他们可能不会向外表现出痛苦迹象。

非传统应对方式

德洛伦佐认为，与其单纯依赖传统的谈话疗法，许多男性对基于活动和同伴支持的形式反应更好——这些方式让他们可以重新社交，而无需直接谈论情感。“男性很像群居动物，”他说，“他们寻找的并不完全是语言交流。”他建议，娱乐中心、校内体育联赛和社区聚会场所，可以帮助幸存者通过共同活动和社区参与重建社会联系，找到情感出口。

夏威夷健康与韧性办公室主任蒂亚·哈特索克表示，这种观点与更广泛的研究结果一致：男性往往不太寻求传统谈话疗法，而更倾向于通过同伴支持和团体环境来参与。哈特索克说，创造让男性“讲故事”、汇报交流、并轻松联系的机会，有助于让心理健康话题正常化，减少对情感脆弱性的污名化。这些空间不一定非得直接围绕讨论情感，而是要营造一种让男性感到舒适的氛围，可以聚集、分享经历并互相支持。

她还补充道，同伴支持在第一响应者中尤其有效，而且这种方法也反映了传统的夏威夷文化实践——比如“hale mua”的概念，历史上男性就是在这样的社区空间中聚集，讨论挑战并寻找集体解决方案。

多重创伤

哈特索克说，灾后恢复往往带来整个受社区中焦虑、抑郁、药物滥用和家庭暴力的普遍增加。她表示，最持续的挑战之一，是重大灾害会重新激活此前的创伤经历——她回忆起与一名幸存者的对话：火灾后几天，那名幸存者仍处于创伤性震惊状态，却开始谈论多年前家人的去世。

火灾后的接连紧急事件——包括严重风暴、住房不稳定以及恢复的持续不确定性——让许多人难以恢复正常感，哈特索克说。随着夏威夷进入另一个灾害季节，她警告说，恢复工作远未结束，而更多气候相关事件可能继续给已经承受长期创伤的社区带来压力。“愈合需要时间，”哈特索克说，“需要待在你觉得自己真正能愈合的地方。”

她表示，满足稳定住房、休息、医疗服务和食品安全等基本需求，对于帮助幸存者调节压力、以健康方式开始处理创伤至关重要。哈特索克还强调了韧性建设活动的重要性，包括接触大自然、与支持性社区联系、保持健康的生活规律。“与他人建立联系、拥有导师、并有空间去这样做，这真的很重要，”她说，“这能增强我们面对另一个挑战时更具韧性的能力。”

健康框架

今年4月，健康与韧性办公室发布了《夏威夷灾害与创伤事件中的心理健康与福祉框架》。这是一个全州范围的框架，基于毛伊岛火灾中吸取的经验教训制定，将创伤知情护理原则整合到应急管理规划中，并强调以文化为基础的方法进行愈合和韧性建设。该框架建议建立韧性中心——以社区为中心的设施，能够在灾害期间快速协调心理健康和健康服务——以及移动外联单位，将服务直接送达流离失所的居民和孤立社区。

哈特索克说，从火灾中获得的一个重要教训，是与社区组织和服务提供者保持直接沟通的重要性。该办公室继续与无营利组织、医疗健康组织和心理健康服务提供者定期举行协调电话会议，以确定影响幸存者的障碍，并相应调整资源。该框架还优先考虑根植于文化的愈合实践和同伴支持系统，包括基于“aina”（土地）的愈合、文化习俗、洛米洛米按摩和针灸——哈特索克表示，这些方法在帮助幸存者摆脱传统临床环境进行创伤处理方面特别有效。

该办公室还强调了对社区成员进行同伴支持和心理急救培训。哈特索克说，最近科纳低压风暴过后，数百名居民参加了心理急救培训。

需要更多服务提供者

但与此同时，夏威夷仍面临行为健康服务提供者短缺的问题。“这里治疗师本来就很少，”德洛伦佐说，“人们要找到治疗师，并坚持看下去，非常非常困难。”州政府官员希望一项将于7月1日生效的新法律能够帮助扩大劳动力队伍。第93号法案设立了临时助理心理健康咨询师执照，允许毕业生在接受监督的情况下实习，同时完成获得正式执照所需的研究生临床学时。该法律取代了此前的实习豁免制度，旨在长期恢复工作和未来灾害中增强劳动力容量。

随着夏威夷进入另一个灾害季节，哈特索克表示，韧性建设努力必须成为长期优先事项——尤其是在社区继续从叠加的紧急事件中恢复之时。“这是一场马拉松，”她说，“我们致力于这场长期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