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边境风云再起，一场本应展现执法成果的圆桌会议，却因千里之外的枪击事件蒙上血色阴影。国土安全部部长诺姆在得州烈日下的强硬宣言，不仅点燃了舆论火药桶，更折射出这个“9·11”后成立的部门正经历剧变——从反恐核心转向移民执法前线。当执法行动裹挟政治立场，当驱逐数据成为竞选筹码，美国国土安全部的转型已引发跨党派忧虑。本文通过层层剥茧，揭示权力更迭下执法机构的异化轨迹，以及那句“我们终将夺回家园”口号背后，正在撕裂的社会共识。

1月7日（当地时间）清晨，国土安全部部长克丽丝蒂·诺姆抵达美墨边境的一处牧场，主持一场关于非法越境人数历史性下降的圆桌会议。

这原本该是场气氛融洽的活动。

诺姆计划在格兰德河畔骑马巡视，检视河中为阻挠移民入境而设置的浮标装置，并聆听牧场主们的赞誉。

但活动开始前一分钟，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一名警官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枪杀了雷内·古德，这场事件犹如投进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围绕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驱逐行动的舆论风暴。

全国尚在消化枪击事件的震惊时，诺姆在两个半小时后被记者追问，给出了她对此事的定性。

“这是本土恐怖主义行为。”她在得州炽热的阳光下宣称。

“这正说明我们的ICE官员和执法人员每天承受着怎样的攻击。”

自诺姆卸任南达科他州州长执掌国土安全部（DHS）一年来，该机构的转型已清晰可见。移民与边境巡逻人员被部署到城市街道，深入社区和住宅实施逮捕，并频繁以催泪瓦斯镇压抗议者——其手段之激进，被许多人权律师指为涉嫌违法。

国土安全部铺开的大规模驱逐行动，与其在“9·11”事件后成立时的定位截然不同。这个部门本为抵御境外恐怖主义而生，强调与联邦及地方机构的紧密协作。

在诺姆领导下，部门重心已转向移民执法——甚至从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等其他机构抽调资源，以推进特朗普的大规模驱逐计划。

“国土安全部已沦为移民部门，这背离了其创立初衷。”一位曾与诺姆共事的前高级官员匿名透露，他担忧遭到报复。

他表示，这种转向甚至让部分保守派人士感到不安，“他们目睹了这种优先级的转移，仿佛当年对国土安全部的担忧正在应验”。

多位现任及前任官员指出，诺姆对古德枪击案的回应，凸显了该部门重心的偏移及其日益明显的党派倾向。所有联邦机构固然需遵循总统的政治议程，但诺姆迅速将古德定性为挑衅者，正说明该机构更热衷于维护针对移民和抗议者的政治叙事，而非审慎调查。

事后流出的现场视频已对涉事警官的战术提出质疑，令人怀疑使用致命武力是否必要。

上周日，诺姆与其他特朗普政府官员迅速将另一起涉及联邦移民探员的枪击案也定性为恐怖主义。

37岁的重症监护护士亚历山大·“亚历克斯”·普雷蒂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遭枪杀。诺姆称其持械且意图阻挠执法行动，实施了“本土恐怖主义行为”，但被问及证据时未提供更多细节。

“这比我以往所见更具党派性和攻击性。”特朗普首任政府时期的国土安全部前发言人戴维·拉潘评论道。他指出，该部门传统上应以“无党派方式运作，因为你代表的是全体美国人，而非仅支持特定总统的选民”。

尽管民主党议员呼吁弹劾诺姆，她的做法却赢得了特朗普的赞赏，其任期已超过特朗普首任政府内六位国土安全部部长中的四位。然而公众对其议程的支持度正在下滑。昆尼皮亚克大学近期民调显示，52%的受访者不认可诺姆的部长履职表现，57%的人更广泛地对ICE的执法行动表示不满。

国土安全部发言人特里西娅·麦克劳克林驳斥了“诺姆治下部门更政治化”的担忧，她在给《华盛顿邮报》的邮件中称诺姆“重新将国土安全部聚焦于保护国土的核心使命”，并强调诺姆不会“依据短暂的政治人气做决策”，部长与特朗普正在践行美国人民赋予的使命。

“美国人民、法律和常识都站在我们这边。”麦克劳克林说，“在拜登的开放边境政策导致最恶劣非法移民罪犯涌入我国后，我们不会停止行动，直至法律与秩序得以重建。”

‘无法回头’

诺姆成为特朗普争议性大规模驱逐行动的关键代言人，这与其政治生涯早期形成鲜明反差。她于2010年当选众议员，曾被视作乐于跨党派合作的共和党新星。她曾盛赞明尼苏达州州长蒂姆·沃尔兹，称“喜欢与蒂姆共事”，因为“他处事充满常识”。

曾与诺姆同期任职的伊利诺伊州共和党前众议员亚当·金辛格形容她曾是“极为严谨的立法者”，并回忆她当年如何回避镜头。“我记得她和丈夫特意在任期初段减少电视曝光，因为她当时在电视上被物化为年轻貌美的女性。”金辛格说，“这决定令人尊敬，但如今奇怪的是，她显然在刻意塑造某种形象，试图煽动特定情绪。”

诺姆在自传《无法回头》中抱怨当年政治顾问的建议，写道自己“开始打扮得像90岁老妇，留着短发，指甲毫无修饰”。金辛格称，2019年诺姆出任南达科他州州长并主导该州抗疫时，他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她拒绝实施限制措施与口罩令，还因派遣国民警卫队前往2250公里外的美墨边境而受到全国关注。

到2024年，诺姆已被考虑作为特朗普的副总统人选，但竞选团队助理透露，其自传披露的内容影响了她的机会。她在书中描述枪杀自家不守规矩的狗“蟋蟀”，并虚假声称曾会见朝鲜领导人金正恩。

大选后，诺姆称自己向特朗普表示想担任国土安全部部长。1月初视察边境时，她告诉牧场主们特朗普当时很惊讶。“他问：‘你为什么想要那份工作？’”诺姆说自己的回答是：“长官，这是您的首要任务，我认为您需要足够强硬的人来执行。”

此后在采访和公开演讲中，她反复将大规模驱逐行动描绘为公共安全问题。“这关乎我们的国家，关乎恢复国家安全，确保美国人优先。”诺姆在去年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上表示，“我们理解有人会受影响，家庭会受冲击，但我们会以美国一贯的方式处理——追求卓越，坚守正义。”

特朗普的“招牌面孔”

诺姆欣然扮演起国土安全部的强硬代言人角色。她身穿战术装备参与ICE在蓝州城市的突击行动，誓言逮捕“人渣”；她飞往萨尔瓦多臭名昭著的巨型监狱（ICE曾依据晦涩法律将数百名委内瑞拉人移送至此），录制视频警告无证移民“若来美国将面临同样命运”；她还主演了耗资2亿美元的广告宣传，感谢特朗普保卫边境，并警告非法入境者“国土安全部将追捕你”。

“她积极将自己打造成特朗普执法行动的招牌面孔。”无党派智库移民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穆扎法尔·奇什蒂指出，“过去国土安全部的行动多在幕后，如今却高调示人。”

现在，国土安全部的社交媒体账号充斥着嘲讽无证移民、展示逮捕戴手铐场景的内容。该部门甚至开始发布描绘“白人主导美国”理念的画作，最近更推出ICE招聘广告，口号“我们将重回家园”竟与白人至上主义者推崇的歌曲语句雷同。

被问及招聘广告时，麦克劳克林称“存在大量同名诗歌、歌曲和书籍”，指责“有人刻意选取白人至上主义的同名作品与国土安全部执法行动关联令人作呕”，并称此类评论助长了对执法人员的袭击。

一些前国土安全部官员和学者指出，该部门的宣传基调与“9·11”事件后两党协作的氛围形成尖锐对比。当年成立国土安全部时整合了22个联邦机构，旨在通过加强协作预防恐袭。如今有人担忧党派色彩加剧可能导致协作减少——尤其是在该部门重点关注的蓝州城市，与地方执法部门的关系可能恶化。

“当初两党领袖共同推动成立该部门，初衷是以无党派方式汇聚联邦政府精英。”马里兰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前院长唐纳德·凯特尔说，“这是国土安全部创立的核心基础。没人希望让超党派政治干扰反恐事务。”他补充道：“如今的局面与当初已是天壤之别。”

连部分共和党人也承认，激进的执法行动可能给该党带来麻烦。选区覆盖1300公里美墨边境的得州共和党众议员托尼·冈萨雷斯认为，部门聚焦移民执法“很有必要”，但他警告当社区居民（包括无暴力犯罪记录者）遭逮捕的景象增多时，可能引发选民反感。

“选民可能会想：我们不是在追捕杀人犯吗？为什么抓走我邻居当建筑工人的儿子？”他说，“当越来越多人有类似遭遇，焦虑就会蔓延，这时你就会开始失去支持。”

“公众在注视”

诺姆的批评者指出，国土安全部的政治转向不仅是观感问题，更实际改变了部门运作方式。诺姆的高级助手、特朗普前竞选经理科里·莱万多夫斯基在部门重大决策中发挥影响力，包括审核超10万美元的合同。他的背景更偏政治游说而非执法，其特聘政府雇员身份已引发道德质疑。临时雇员每年限工作130天，但莱万多夫斯基常伴随诺姆进行公务出行及FEMA简报会。国土安全部声明称其遵守所有财务与道德规定且不领薪水。

去年秋季，国土安全部抽调数十名FEMA员工至ICE，协助审查政府大规模驱逐计划的新聘人员。据知情官员透露，近期部门解雇了数十名FEMA员工，同时批准了部分借调至ICE人员的延期。

诺姆还因参与政府暂停130多名委内瑞拉男子正当程序权、将其遣送至萨尔瓦多臭名昭著监狱的决定受到审查。她近期在法庭文件中声称，尽管法官下令禁止遣返，仍是由她决定继续将这些人送往恐怖主义羁押中心。

多名联邦法官谴责国土安全部试图将无证移民遣送至非其国籍所在国、拒绝保释听证、剥夺 deportation 保护等行为。伊利诺伊州北区联邦法官马修·肯纳利近期指出，诺姆取消数千人临时保护身份（TPS）的行动与总统试图废除TPS的努力同步，暗示她可能“未审查任何相关国家的实际情况证据”。

该部门的政策调整——包括ICE新备忘录授权官员仅凭行政令状即可进入民宅——正随着国土安全部的急速扩张而实施。7月，国会批准了未来四年为特朗普边境及移民议程投入1700亿美元，其中包括创纪录的450亿美元拘留经费、超465亿美元边境墙建设资金及60亿美元边境科技安保资金。本月，ICE宣布已招募超1.2万名新探员。

在给员工的内部信中，诺姆将边境拦截数量破纪录下降、芬太尼走私减少、有犯罪记录无证移民被驱逐等成果标榜为“为子孙后代守护美国安全”。南达科他州共和党参议员、前州长迈克·朗兹评价：“诺姆正在执行总统的指令。”

但部分前国土安全部官员警告，围绕特朗普竞选承诺构建该部门可能让公众付出代价。乔治·W·布什政府时期国土安全部前副助理部长保罗·罗森茨维格指出，将部门引向更浓党派色彩可能产生深远且难以逆转的后果。以古德枪击案为例，他认为往届政府会传递截然不同的信息。

“在当前环境下，除了诺姆女士，没有哪位负责任的警长或执法主管会在调查完成前就宣称下属警官无辜。”他说。

诺姆对古德事件的回应及ICE激进的移民执法行动，已引发民主党人要求其辞职的呼声。伊利诺伊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宾·凯利于1月14日（当地时间）提交弹劾条款，指控诺姆阻挠议员进入拘留设施、以激进执法手段破坏公众信任、利用职权谋私及不当使用纳税人资金。其办公室称已有超100名联署人，但在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难以推进。

“她必须明白人们在注视——比国会注视更重要的是，公众在注视。”凯利说。

而在古德遇害当天早晨，诺姆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声音。枪响两分钟后，她已开始与牧场主和执法官员的圆桌会议。她请与会者谈论“在拜登政府时期的经历”，并在一名参与者描述“特朗普第二届政府的巨大变化”时赞许点头。

当被得州记者问及工作中最难的部分，诺姆回答：“这份工作没有难处。我最爱解决问题、迎接挑战。”五小时后，她已返回明尼阿波利斯。

——玛丽亚·萨凯蒂、佩里·斯坦、乔纳森·巴兰对本报道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