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竟爱上了瓦格纳
瓦格纳鸿篇巨制《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三部《齐格弗里德》落幕时，众神之王正坠入无尽深渊。在首部《莱茵的黄金》中，沃坦是意气风发的创世者；《女武神》里，我们目睹他领悟权力的边界，感受他心碎的时刻；而到了《齐格弗里德》，他已成游荡世间的孤魂——那位独行的漫游者，四处寻觅全知智慧也无法解答的谜题。当他面对少年英雄齐格弗里德，那柄象征律法的神矛竟被莽撞无知的少年用剑击碎。”他最终只能说出：‘去吧，我再也无法束缚你。’”克里斯托弗·马尔特曼如此解读。这位男中音歌唱家在英国皇家歌剧院本轮《指环》全剧中始终饰演沃坦，本月下旬将以《齐格弗里德》完成他的征程。”乐谱标注着：‘他逐渐消逝于黑暗。’”终章《诸神的黄昏》里沃坦再未现身。对于这个贯穿三部史诗、被马尔特曼比作哈姆雷特或李尔王般恢宏复杂的角色，表演者该如何诠释这最终湮灭的悲剧？”漫游者与早前的沃坦已判若两人，”马尔特曼剖析道，”他仍保留着《莱茵的黄金》尤其是《女武神》中展现的傲慢与固执，但一切正从他指缝间流逝的认知，让这份桀骜变得深沉。漫游者身上有种看尽沧桑的倦怠与哀伤。他与阿尔贝里希对峙时有句台词：‘我来此只为观察，而非行动。’这恰是他在《齐格弗里德》中的命运轨迹。””实际上他已近乎无力。始终徘徊在边缘，试探他人、提出诘问，却从未真正达成任何事。结局如同生活中所有灾难——我们可以预见，但当它真正降临，现实的冲击永远超乎想象。”对马尔特曼而言，首次完整塑造沃坦/漫游者标志着其艺术生涯的里程碑，这位21世纪最具洞察力的瓦格纳男中音由此诞生——他以思想者的姿态驾驭着既需戏剧智慧又需声乐力量的角色。这并非理所当然：千禧年初他以意大利歌剧和莫扎特作品崭露头角，曾是乐迷追捧的”俊朗男中音”代表。中年转向瓦格纳的转型，本不在他预期之中。”我幸运地拥有过多重艺术生命，”他感慨道，”我唱遍所有莫扎特角色，最终抵达当时心中的歌剧巅峰——意大利宏大歌剧如《弄臣》等。那当然无比美妙，直到首次出演《女武神》，我才发现瓦格纳构建的和声宇宙远比威尔第、普契尼更为深邃复杂。后者在局部达到极致，但瓦格纳在眼前展开的情感深渊，确实令我震撼。我未曾预料自己会如此沉醉。”但他确实沉醉了。乐评人、观众乃至歌剧导演皆如此。自2023年在那不勒斯首演沃坦以来，马尔特曼接连征服瓦格纳笔下重要男中音角色：《漂泊的荷兰人》《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汉斯·萨克斯，同时在巴黎巴士底歌剧院参与加泰罗尼亚先锋导演卡利斯托·比埃托执导的另类《指环》制作。”三十多岁时唱完《唐·璜》常感筋疲力尽，”他坦言转变归功于妻子兼声乐导师奥黛丽·圣吉尔设计的嗓音减压训练，”如今五十多岁，深夜唱完《名歌手》仍觉游刃有余。”如今马尔特曼跻身歌剧界顶级阵容，全球重要舞台争相邀约。面对风格迥异的导演——如科文特花园黑色生态主题《指环》的澳大利亚鬼才巴里·科斯基，或是用污损尿布、现场披萨演绎普罗科菲耶夫《战争与和平》的挑衅者比埃托——他如何适应？每个歌剧迷都渴望知道：睿智的歌者如何应对导演那些非常规要求？”初演《莱茵的黄金》时我对沃坦自有构想，”马尔特曼笑道，”但所有计划都在实战中调整！巴里在我看来完美平衡了对艺术形式的热爱尊重与顽童般的锐气——总要在某处埋根尖刺，激活作品的生命力，这源于他对歌剧深刻的爱与认知。至于卡利斯托，作为哲学家般的导演，他谈论歌剧时展现的激情令人折服。他试图打破某些框架而非全盘颠覆，正是透过这些裂痕，我们获得全新视角。他对演员的要求极为严苛。””许多歌者自认比导演指挥更懂行。但于我而言，导演与指挥如同将军，是战略制定者；我则是战术执行者，或许算个上尉。只要信任统帅，纵使不明方向我也会追随——这是我的天职。”谈及歌剧行业的现状，2026年国际顶尖舞台的景象如何？英国歌剧界正面临多重困境：资金机构削减支持、成本持续攀升，尽管数十年致力于普及推广，仍难摆脱”精英主义”的污名化指控。定居维也纳的马尔特曼仍常赴英工作，并参与故乡林肯郡的音乐活动（这位克里索普斯走出的歌手始于校园演出）。对于乔纳斯·考夫曼近期”伦敦歌剧演出入不敷出”引发的争议，他作何感想？”乔纳斯取得惊人成就实至名归，他幸运地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利，”马尔特曼谨慎回应，”但我理解其处境。来伦敦参演制作需驻留九周以上，想象短期租赁伦敦公寓的开销！扣除税款、佣金、住宿、机票、生活开支及数百小时排练成本，折算成时薪后，即便可观酬劳也大打折扣。””但这仍是体面的生活，我并非抱怨。英国当前真正的问题在于——若我今日起步，恐怕难成歌剧歌手。学校音乐部门日渐式微，我曾献唱的教堂合唱团今非昔比。人生首部歌剧是北方歌剧院在曼彻斯特演出的《唐·璜》，早期职业机会来自威尔士国家歌剧院和中威尔士歌剧院。”他点出的每个关键词——这些至关重要的地方院团，正因英格兰艺术委员会削减歌剧资助而被迫收缩。”仍有杰出同行在艰难维持。所谓精英主义的指控实在令人恼火。体育界的精英主义被视作荣耀，而歌剧艺术呢？我坚持认为不该为迎合臆想的观众而删改阉割作品。我们的使命是以最高水准呈现——倾注所有激情与技艺打造极致演出。我相信以最卓越方式演绎的伟大艺术，永远不可替代。切勿将珍宝与污水一同泼掉。”《齐格弗里德》将于3月17日至4月6日在英国皇家歌剧院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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