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不再需要外界援助,才是“真正的成功”——专访欧盟大使法布里斯·巴希尔

金沙萨——刚果(金)这个国家,几乎集万千期待、紧张与矛盾于一身。它拥有广袤的森林、标志性的保护区和全球最令人垂涎的矿产资源,因而处于两大常常被描绘成对立面的全球动态的核心:生物多样性保护与能源转型。
钴、铜和锂——这些刚果(金)的战略矿产,驱动着全球供应链。而与此同时,其森林又在调节气候方面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夹在这两种现实之间,根本问题依旧:在这样一个安全形势不稳、治理难题重重、区域发展不均的国家,如何协调资源开采、环境保护与发展?
在首都金沙萨,欧盟已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关键合作伙伴,参与自然资源管理、关键矿产的可追溯性、保护区融资,以及旨在稳定非洲大湖地区的外交努力。这一布局是其更宏大策略的一部分——将投资、结构改革与公共政策支持相结合。
在这次专访中,欧盟驻刚果(金)临时代办(高级特使)法布里斯·巴齐尔反思了这种合作,并倡导一种他称之为“务实”的战略:加强采掘业的透明度;支持地方经济模式(例如维龙加国家公园的模式);并推动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方法,将当地和原住民社区纳入其中。
面对以往资源管理或某些保护项目影响等方面的批评,巴齐尔强调了实践的演变,以及根据当地现实调整模式的必要性。他也对国家潜力表达了明确的乐观态度,同时承认依然存在的挑战——安全、治理和融资——仍在阻碍其发展。
然而,在具体项目和政策之外,他勾勒出一个更宏大的愿景:一个刚果(金)最终能够摆脱对国际合作伙伴大规模依赖的长远图景。对他而言,成功并非以外部投资的规模来衡量,而是当刚果(金)能够独立管理其资源,并确保这些资源惠及本国人民的那一刻。
在一个现实依然复杂的国家,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但在他看来,它已经建立在了一个核心要素之上:刚果人民自身所怀抱的希望。以下专访内容由法文翻译而来,并经过编辑以确保篇幅和清晰度。
具体而言,欧盟在刚果(金)的运作范围覆盖五大主要区域,我们称之为“版图”。在这些区域内,我们同时关注保护工作,并培育一种融合且包容的经济。目标是创造就业、保障当地居民安全、并提供经济替代选择,特别是防止人们加入武装团体。
与此同时,我们也深度参与关键矿产问题,特别是在可追溯性方面。我们已与刚果(金)就此签署了一项协议,并正在积极落实。
例如,我们最近与矿业部合作,在金沙萨启动了“PanAfGeo+ 投资”项目。该项目为刚果(金)拨付了约 1200万欧元(约合1400万美元)资金,旨在通过地质数据数字化等方式,改善资源管理。
目标明确:帮助刚果(金)更有效、更透明地管理其自然财富,并为子孙后代保护好这份潜力。
我们的目标是支持刚果(金)更好地识别其资源、优化开采流程,最重要的是,确保收益回流到人民手中。
这里的关键是本土加工。这才是为这个国家创造真正附加值的环节。
简单来说,我经常拿法国的原产地命名控制(AOC)体系做类比,专门指奶酪。其背后的逻辑非常相似:保证产地和质量。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就是矿产的“产地认证”。
我们的角色,首先是政治和外交层面的:支持旨在恢复和平的努力。我们也拥有独特形式的经验。我们知道欧洲从何处走来,以及我们为何要建立欧盟。
今天,我们自身就是区域融合的典范。我们愿意分享这一经验,以支持大湖地区,首先从刚果(金)开始。
然而,我相信,从开采到加工,再到这些矿产的最终使用,整个价值链都可以在一个结构化的框架下进行,这个框架由清晰的规则来治理,涵盖贸易和运营实践,以求惠及各方。
邻国侵占另一国领土,无论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都是不可接受的。人们可以将其与其他危机(如乌克兰局势)相提并论。企图窃取资源并冒充为自身所有,同样不可接受。
反过来说,欧盟完全可以与其成员国一道,在自由协商的协议框架内,支持刚果(金)——或任何有此意愿的国家——确保其自然财富真正造福于人民,并为其发展做出贡献。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参与既协调一致,又有的放矢。当我们谈论能源转型时,我们所指并不仅仅是欧洲的转型;非洲也同样需要自己的转型。
如今,在刚果(金),有关自然资源开采的讨论很多。然而,凭借我们着眼于子孙后代的视野,我们相信做得更好是可能的:例如,利用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而不是复制以煤为基础的模型。
这个国家还拥有巨大的水力发电潜力。关于英加3期项目,人们已经讨论了50多年,但依我们看,它终将实现。在世界银行及各成员国机构等其他合作伙伴的支持下,我们有着向前推进的明确决心。
因此,这是一个关于转型、提供支持、以及共同承诺的问题,旨在让这个国家及其后代能够进步,并达到他们所向往的发展水平。
“绿色走廊”恰好符合这一逻辑。这项刚果(金)的倡议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已经活跃在该国多个地区的欧盟,寻求将其纳入一个更广泛的方法之中:一个名副其实的“行动包”。
在共和国总统于达沃斯做出宣布之后,一切便加速推进。欧盟是最先站出来表示支持的合作伙伴之一,做出了财政承诺,并且我们已经兑现了这些承诺。
如今,我们已进入具体实施阶段:我们正在测试走廊的路线,采用多式联运方式。首支车队目前正在筹备中,拟将东部(基伍地区)与金沙萨连接起来。这既是一个有力的象征,也是对经济现实的回应:东部生产的商品难以抵达西部,反之亦然。
除了经济层面,目标还在于加强领土凝聚力。刚果(金)是一个多元的国家,但人民是团结的。因此,打破孤立对于实现真正的发展至关重要。这意味着要让人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谋生。农民必须能够收获其辛勤劳动的成果。这是经济公正的问题。
在此背景下,欧盟寻求支持刚果(金)释放其全部潜力。我们为此掌握着一个特别重要的工具:“除武器外一切商品”协议,该协议允许刚果(金)产品免税进入欧洲市场——一个拥有超过5亿消费者的市场。
我们的目标有两点:支持刚果(金)企业,并鼓励欧洲投资,同时伴随技术转让。这还需要与当局保持持续对话,以改善商业环境。
最后,“绿色走廊”是更广泛的区域走廊愿景的一部分。例如,杜阿拉-坎帕拉走廊将通过连接非洲大陆不同地区来补充这一动态。
因此,“绿色走廊”是一个关乎未来的项目,不仅对刚果(金)而言,更对整个区域而言。
你们看到这个大陆国家——可以说是“溢出”到了邻国(部分得益于其河流)。这正是我们必须培育的动态,因为未来的一大部分就在这里。
还有大量围绕本土加工的工作。咖啡、可可、棕榈油……我们就在刚果(金)本地生产巧克力,然后出口到欧洲。它是高质量的产品。我个人也优先选择这些本地商品。这不只是空谈;这是现实。我们可以看到它行得通。
因此,维龙加是一个成功,即便过程并不容易。道路曾经艰难。但各方做出了坚定的承诺,尤其是刚果(金)自然保护研究所和埃马纽埃尔·德·梅罗德(维龙加公园园长),他在一线做着卓越的工作。
社会影响是另一个关键方面。通过公园周边开发的项目,许多年轻人找到了工作。在某些情况下,这也帮助他们免于加入武装团体。当地社区已接纳并主导了这些项目,这正是它们真正的力量所在。
这种主要由能源生产和地方经济活动收入驱动的模式是有效的。当一个模式有效时,我们就尽可能地在其他地方复制它。
所以是的,维龙加显然为这一切奠定了基础。是的,它是一个成功,我们引以为傲。但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继续投资和承担风险的必要性。不承担风险,就无法支持像刚果(金)这样的国家实现发展。
挑战始终如一:打通这个国家,使其能充分发挥潜力,特别是为了年轻人。
无论是在萨隆加、加兰巴还是其他地方,我们都可以实施类似的举措,前提是始终因地制宜,适应当地的现实、需求、资源和独特背景。
并非所有地区都拥有同样的自然财富,也并非所有地区都面临同样的制约。所以,是的,只要我们去适应,就有可能。而最重要的是,这项工作必须与当地社区一起开展,确保他们真正的参与。
这正是我们的附加值所在:倾听人民的声音,与他们并肩工作,并确保他们真正地接纳并主导这些项目。
我鼓励你们看看今天加兰巴国家公园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与多方伙伴合作,成功重新引入了白犀牛——甚至还见证了幼崽的诞生。我最近邀请共和国总统与我们一同实地考察,作为旅游项目开发的一部分。这是一项集体的成功。
我们也必须懂得如何突出这一成就。刚果(金)拥有真正的旅游潜力,包括与坦桑尼亚或肯尼亚相媲美的游猎之旅。挑战虽然存在,但这是一个可以克服的挑战。我们将与当局一起迎接挑战。他们的承诺至关重要,尤其是在促进投资和支持一线努力方面。
刚果(金)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已经从11个省增加到了26个省。这一演变是更广泛的权力下放战略的一部分,旨在更好地分配资源,并使各省有能力自行创收。然而,这并非一蹴而就。这需要时间。
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反之,如果我们提供正确的支持,事情肯定能向前推进。
我深信,如果你调查100个人,大多数人会希望朝这个方向前进。因此,一点一点地,我们会达到目标。
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迹象。例如,总统近期前往班顿杜参加省长会议,访问了一个多年来鲜有人至的地区。这些都是明确的进步信号。
我不是在做政治评判;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这些观察必须作为与当局接触的基础:与当地民众并肩工作,与一线合作伙伴密切协作,这绝对至关重要。
帮助我们成功,也帮助我们帮助你们。这就是现实的状况。这是一场必须共同实现的变革。
当局是有承诺的,但我们绝不能低估该国东部及其他地区的复杂性。国家最高层级需要处理的挑战还有很多。
现在,这种政治意愿必须转化为具体行动。这已不再是发起倡议的问题——这已经完成了——而是要在实施中走得更远。这才是真正的突破所在,尤其是在经济层面。而这种突破将需要重大的结构性改革。欧盟已经在支持财政部,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其他伙伴合作,共同推进单一国库账户、反腐败等工具和举措。
然而,每个人都必须尽自己的一份力。政治勇气也是必需的。国家权威必须在全国范围内得到充分体现。没有稳定与和平,就没有发展。
与此同时,我们与合作伙伴一起,必须继续支持这些改革,以使这个国家能够进入一个新时代——一个发展的时代,但首先是包容性发展的时代。任何人都不应被落下。
当外国投资到来时,它们通常带着自己的模式;然而,它们也必须适应当地环境。既不能全盘照搬外部模式,也不能单方面强加任何东西。
因此,关键在于适应,以及当局、合作伙伴和经济利益攸关方之间的协同。这就是构建强健方法的方式。
就欧盟而言,我们试图加大努力,以部分弥补这一不足。事实上,欧盟(负责平等事务的)委员最近刚进行了访问。然而,我们必须现实一点:人道主义援助是一种应急响应。它是必要的,但并非可持续的解决方案。
目标仍然是摆脱这种应急思维,回归稳定、人民福祉,以及最重要的——发展。归根结底,这才是为国家创造财富的途径。
我之前谈到了本地主导。如果你希望一个项目成功,尤其是当你相信它能改善生活条件时,你就必须与项目所涉及的人们共同建设它。而这正是我们所做的。
我们事先会进行磋商,我们与地方领导人接触,我们确保把每个人都包括进来。我们的方法是包容性的,并且会一直如此。
当然,我们也从过去吸取了教训。曾几何时,某些项目的协商不够充分,或者是在地方利益相关方并非总能完全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进行的。但那已经是老黄历了。多年以来,我们一直以更具包容性的方式工作。
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人民。为了刚果,为了刚果人民,无论他们在哪里。
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可以明确地说:没有他们的参与,任何事情都不会做——也决不会做。
一些领导人可能会欢迎这一点。但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非常个人的反思——机构性和外部合作伙伴越多,反而越表明巨大需求依然存在。
反过来,一个国家对这些行为者的依赖越少,就越说明它已经达到了某种发展水平。
因此,我的希望是,长此以往,这个国家会减少对外部存在的需求。它能够驱动自身的发展——当然,可以借鉴外部专业知识——但最重要的是,要完全掌握对自己的资源的主导权。并且是让刚果人民(无论男女)都能从中受益,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谋生。
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成功的模样。这是一种充满人文主义情怀的愿景。
当你走进一个村庄,与人握手,当你看到他们在谈论农活或工作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你就会意识到希望确实存在。而正是这种希望,我们必须去培育和支持。我们必须保持积极心态。没有这种心态,我们就无法为发展做出贡献。如果我们在这里——如果我的团队在这里——那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一点。
正是因为这种由人民自身驱动的希望的存在,我才坚信这个国家能够成功。
尽管有些人心存疑虑,但我亲眼在一线看到了这种希望。而且我相信,与刚果人民一起,我们终将实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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