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轻点鼠标或滑动手机屏幕，几乎任何商品都能在线购买，包括珍稀或濒危动物。从猎奇的鲨鱼标本到奇异的活体鸟类，从违禁的犀牛角到象牙制品，买家们蜂拥至电商平台，所有这些都唾手可得。贩运者躲在屏幕背后，利用受保护物种的线上销售牟利，而这些动物在野外正日渐稀少。

“这是最大的野生动物市场，”生物多样性中心的野生动物贸易研究员克里斯·谢泼德说，“它简单、便捷；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匿名操作，省去了开店的各种成本。”

非法野生动物产品的线上交易持续增长，涉及的物种更广、地域更宽。这是一个由关系网庞大的幕后大佬操控的非法行业，难以起诉。抓捕网络犯罪分子极具挑战性。

“野生动物市场已从线下场所转移到线上，这反映了全球经济的整体趋势，”总部位于瑞士的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组织环境犯罪项目主任西蒙娜·海索姆表示。

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海索姆和同事拉塞尔·格雷分析了2024年4月至2026年3月期间的线上野生动物贸易数据。他们聚焦于三大洲的10个国家，这些地区的环境犯罪和互联网使用率都很高，因而成为线上野生动物贩运的温床。他们发现，在61个线上市场上有约266,535件野生动物产品被发布，总价值约6600万美元。

在他们看到的近22,000条广告中，约75%出现在Facebook上。正如Mongabay最近的一项调查所揭露的那样，这个平台在销售活体野生动物方面早已声名狼藉。

线上提供的物种中，绝大多数（约84%）根据全球野生动物贸易条约《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被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国际商业贸易。超过一半的Facebook广告提供濒危或极度濒危动物，包括穿山甲、长臂猿、犀鸟、海龟、眼镜蛇和云豹。

“在Facebook上真是无奇不有，”格雷举例说，有穿山甲靴子、黑猩猩皮革制品、以及用海象长牙雕刻的象牙小饰品。“全球对野生动物网络交易的应对措施严重不足。”

尽管Facebook、Etsy、亚马逊和eBay都有禁止销售活体动物及其产品的政策，但线上销售依然猖獗——而且买家们正疯狂抢购。

“很高兴看到又一份报告出炉，把线上贸易，特别是与Facebook相关的问题，置于聚光灯下，”谢泼德说。他曾与Etsy和eBay等平台合作，阻止彩蝠（Kerivoula picta）的交易。他表示，这份报告表明Facebook已成为濒危物种的“巨大贸易枢纽”。谢泼德未参与这份报告的发布。

Facebook：贩运者的理想平台

报告作者表示，Facebook的设计让野生动物交易变得异常简单。任何人都可以创建账户或私密、仅限成员的群组，无需物理验证或审核，常常使用假名或匿名发帖。用户还可以通过其加密信息服务进行私下沟通。

但Facebook群组——将拥有共同爱好或兴趣（本例中为野生动物贸易）的人聚集在一起——是买家和卖家通过私信讨价还价的枢纽，这使得调查人员难以追踪。

与此同时，Facebook的算法会追踪用户的活动和兴趣，并推荐充满野生动物贸易内容的类似页面、新联系人、群组和内容。该平台还允许用户通过内容变现：他们可以通过为付费订阅者创作内容来赚钱。

海索姆说，在Facebook群组出现之前，大多数线上野生动物贸易仅限于零散的爱好者平台或网站，她将其比作专注于特定物种或动物类群的“小型Reddit版本”。但现在，这些都已消失。

“Facebook群组通过提供这种非常擅于营销的免费基础设施，真正取代了互联网上的许多不同类型网站，”海索姆说。

Facebook禁止销售濒危和受威胁动物的“任何产品或部位”，如骨头、牙齿、角、象牙、尸体或活体动物。2019年，它还推出了弹出式警报，警告交易濒危动物是违法的。但正如这份新报告所示，提供这些产品的广告比比皆是。作者认为，这是因为Facebook在内容审核方面做得太差。

虽然只有12%的帖子是英文的，但大部分审核工作都是用英文进行的。“这是一个全球平台，但（Facebook）并没有像一个全球平台那样进行审核，”海索姆说。

其他电商平台“似乎更愿意”审核用户发布的内容，并下架违反其政策的帖子，格雷说。“Facebook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审核机制）。”根据他的经验，“如果你举报了明显违法且违反其社区标准的内容，他们只会自动回复一条消息说这并不违反社区标准，然后不会将其下架。”

自2018年以来，Facebook的母公司meta一直是“终结线上野生动物贸易联盟”的成员，该联盟由多家企业组成，旨在打击非法线上交易。在其最新报告中，该联盟表示，在2018年至2025年间，他们删除了6330万条违禁野生动物信息，并封禁了卖家。但报告没有详细说明这些信息发布在何处。

“你不知道哪些内容被谁删除了，”海索姆说，“我们只能依赖Facebook告诉我们它做了什么。没有独立的监督。”

报告称，新的动物销售页面和群组不断出现，其中超过一半是在Facebook加入该联盟后创建的，因此需要持续监控。谢泼德说，当Facebook封禁用户或关闭群组时，贩运者会迅速创建另一个账户或群组。“我无法想象会有人因为帖子被删除就停止销售非法野生动物。”

自2018年剑桥分析丑闻公开以来（该丑闻曝光了8700万用户的个人数据被第三方用于政治广告），Facebook收紧了包括监测野生动物贸易的民间社会组织在内的所有人对其数据的访问权限。“因此，第三方无法自动搜索和审核该平台，”格雷说。

自那以后，该平台允许用户匿名发帖，这助长了非法贸易的繁荣，“这真的就像暗网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他说。

meta没有回应Mongabay就报告发现的问题——或其在平台上打击野生动物贩运所采取的措施——提出的疑问。

Facebook上的买家和卖家

报告没有深入探讨买家或卖家的背景。但格雷说，他们的分析显示，在Facebook上销售动物的人通常是出于机会主义猎杀奇异物种的偷猎者，然后想卖掉它。这是他们与野生动物贩运者和买家建立初步联系的方式。

“如果他们抓到了一只穿山甲，会怎么处理？当地社区要么因为知道这是非法的而不会买，要么就是买不起。所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Facebook上一个叫‘穿山甲出售’的群组，”格雷说，“然后会有人提出要买。从那一刻起，他们就与一个更大的野生动物贩运网络建立了联系。”

但这些群组不仅仅是买家和卖家：快递公司和金融托管公司也会向贩运者和中间人——他们在更大规模出口前集中野生动物——推广他们的服务。一旦某人找到一个群组，算法就会自动向他们展示更多类似的群组，以提高其可见度，帮助他们建立联系。

“我们不仅仅在看市场，我们也在看网络的形成……偷猎者如何与中间人连接起来，”海索姆说，“实际上只需要几个人就能组成一条跨国的野生动物贩运链条——并造成相当大的破坏。”

一些偷猎者玩起了“两头赚”，一边通过Facebook内容创作者的变现功能赚钱，一边销售珍稀受保护动物。“他们猎杀濒危野生动物，在Facebook上发布活动，同时也通过这些账户进行销售，”格雷说，“这要么已成为一种既定趋势，要么正在成为一种趋势。”

需要更严格的法规

报告呼吁制定法规，防止平台算法放大与非法野生动物贸易相关的内容。它还要求加强对帖子的监控，尤其是非英语帖子。作者认为，让Facebook开放其审核机制接受独立监督，并与执法部门协调抓捕贩运者，也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有牙齿的法规，”海索姆说，“自我监管行不通……也不太可能完全成功。”她引用欧盟的《数字服务法案》作为例子。这项2022年的法律要求线上平台核实卖家身份并删除非法内容。“我不认为这是多高深的科学。”

Facebook和Instagram目前正在欧盟接受调查，原因在于其算法鼓励儿童上瘾行为以及不符合该法案规定。meta最近被欧盟委员会裁定未能阻止13岁以下儿童访问其平台。

尽管有大量报告和研究揭露了Facebook上持续不断的非法野生动物贸易，但meta在其总部所在地美国并未被追究责任，这是因为受到美国《通信规范法》第230条的保护。这项1996年的法律使美国互联网服务公司免于对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责任——除非该内容违反联邦刑法，且政府能证明该公司是故意为之。

这通常很难证明。“政府需要证据表明meta所做的不仅仅是托管帖子，”格雷说，“这就是为什么在实践中，问题不是‘非法野生动物是否在Facebook上销售？’而是‘Facebook本身是否故意参与了犯罪？’”

但加利福尼亚州和新墨西哥州最近的法院裁决已认定meta对其内容负有责任，特别是对儿童心理健康造成的伤害。新墨西哥州的陪审团甚至指出meta隐瞒了其对平台上儿童性剥削问题的了解，从而蓄意延续了伤害。

格雷希望美国政策制定者能看到有必要制定法规，让线上平台对其他有害活动负责。“随着实体（野生动物）贸易转向数字贸易，未来进行监管将充满挑战。”

谢泼德表示，平台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删除帖子。“那真的只是触及皮毛。真正需要做的是后续工作：这些人在哪里？这些被出售的动物在哪里？”他说，“应该采取执法行动。”

他说，线上平台必须与执法机构合作，抓捕贩运者并将他们绳之以法。“他们需要超越仅仅给这些贸易群体制造不便的做法，专注于起诉这些人、逮捕这些人，让他们无法继续作恶。”

留给行动的时间不多了。大规模的贸易正加剧着所谓的“第六次大灭绝”，许多物种正处于严重的困境中，摇摇欲坠，濒临灭绝。

“meta需要扪心自问，它想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它想成为这个贸易聚集和扩张的核心平台，还是想树立一个如何处理复杂线上贸易的榜样？”海索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