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校的衰落，折射出英国教育的沉沦
【编者按】教育，国之根本，民之未来。当一所拥有近五百年历史、由牛津大学顶尖学院部分管辖的英国中学，在权威评估中连获“不合格”评级，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所学校的困境，更是整个教育理念的深刻反思。本文以作者母校为切入点，犀利剖析英国综合学校制度的沉疴：昔日精英文法学校在“综合化”浪潮中逐渐平庸化，“为所有人提供文法教育”的承诺，最终演变成“为所有人提供现代中学教育”的现实。当教育平等口号遭遇房价筛选的残酷现实，当学术卓越被“平庸化”政策稀释，我们是否正在以公平之名，牺牲最具潜力一代的未来？这篇来自教育现场的报告，值得每个关心下一代成长的人深思。
位于布莱克利的莫德林学院学校正提供着“不合格”的教育质量。学校的学生行为与态度也被评为“不合格”。个人发展“需要改进”，而领导与管理则为“不合格”。该校的第六学级（高中）课程同样“需要改进”。
这便是英国教育标准局（Ofsted）在去年夏天发布的最新严厉批评——针对我那所于1998年至2005年间就读的综合学校。莫德林学院学校是北安普敦郡乡村地区一所典型的英国中学，实行真正的综合招生。即便是在我参加GCSE考试的2003年，也足足有一半学生离校时未能获得五门C级或以上的良好GCSE成绩。
莫德林学院学校于1973年由一所现代中学和一所女子文法学校合并而成，本应成为综合教育理想的典范。它成立于1548年，至今仍部分由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这所世界顶尖大学中最富有、最负盛名的学院之一——管辖和拥有。学校所在区域经济富裕，与附近的银石赛道紧密相连。
作为一所文法学校，它曾是地区领先的教育中心。学校原址拥有巨大的中世纪教堂，形似牛津学院的风格。如果说英国有哪所学校注定能凭借得天独厚的条件，实现“人人平等享有学术教育”的综合理想，那非它莫属。然而，学校逐渐抛弃了其旧有的文化与标准。它已成为众多优秀的英国文法学校中的一员，事实上却蜕变成了一所现代中学。
我并非第一个指出这点的人。工党贵族、前学校大臣阿多尼斯勋爵在其2012年著作《教育、教育、教育》中就指出，1960和1970年代推行的综合教育，只不过是将成千上万的现代中学改头换面成“综合学校”，同时却终止了为国家高资质儿童提供的免费、高质量的学术教育。
我的观点比阿多尼斯更进一步。并非文法学校将其标准强加于现代中学，而是现代中学将其标准强加于我们的文法学校。哈罗德·威尔逊曾戏称综合教育意味着“为所有人提供文法教育”，但实际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却变成了“为所有人提供现代中学教育”。我查阅了我父母在1960年代就读的两所文法学校的教育标准局报告——一所位于默西赛德郡，另一所在富裕的伯克郡：前者目前也处于特别措施监管之下，后者则最近才脱离监管。
数十万年轻人年满16岁时，仍接受着不合格的学校教育。社会平等与包容的目标，已被通过房价筛选进入更好综合学校的现实所击败——最好学校的学区房带来巨额溢价。最糟糕的是，历届政府推行的国家战略，用平庸取代我们教育体系中的卓越，牺牲了最有能力者发挥其潜力的机会。这些年轻人是所有成功经济体中创新者和奋斗者的代表。
作为一名英国公共政策学者，我亲眼目睹我们的大学很少能回答关乎国家利益的重要问题。直至今日，对于综合教育是否实现了其创造无缝衔接的英才教育体系的承诺，仍没有严谨、平衡的分析。现有的研究依赖于一个公理原则，即“按能力选拔”是有害的，而学校表现的所有其他指标都是次要的。
这些研究者，其中以已故的卡罗琳·本（政治家托尼·本的妻子）为首，通过掌控讨论用语来操纵公众辩论。他们偏好用“选拔性”一词来描述中学教育体系（尤其是指那种通过11+考试这种高风险、决定成败的选拔形式），暗示这种教育模式只对少数有幸进入更高绩效机构的幸运儿有益，而其他人则被抛弃。
综合教育的批评者未能在包含多元教育模式的更广泛体系中为文法学校辩护，因为他们过于执着于捍卫那些已经存在的文法学校。相反，“多元学校教育”的倡导者应当主张建立一种中学教育体系，让每个孩子都能接受适合其需求和愿望的教育与培训：包括文法学校、技术学校和现代学校。每一种学校都应获得充足的资金和资源，以提供面向未来的课程，应对塑造我们国家和世界的经济力量所需的调整。
自然，对于主要在高等教育机构工作的教育政策研究者而言，教育成功意味着“学术”成功；即传统一套抽象教授的学术科目，盲目追求如今备受嘲讽的布莱尔式目标——让至少一半的年轻人上大学。英国从来不需要一半人口上大学，当然也不需要为此让他们负债累累。
这是一种更广泛的“英国病”， successive generations of politicians seem unable to cure；“成功”仅意味着取得学术形式的成就。对于像托尼·克罗斯兰和雪莉·威廉姆斯这样负责将综合教育强加于英国学校的牛津知识分子出身的英国教育大臣而言，这是他们唯一熟知的成功。
英格兰现存仅160多所文法学校，仍持续面临威胁。英国教育领域的政策制定者，从学院连锁集团的管理者到教育部官员，要么积极敌视我们今天所知的选拔原则，要么普遍对文法学校的存续心怀不满。他们将政策激进主义伪装成“教育研究”，这些研究“证明”文法学校破坏了“平等”，因为它们被中产阶级垄断。
大多数地方当局辖区内已不再拥有学术性强、成绩优异且毫不避讳的中学。这意味着任何保留文法学校的地区都会涌入大量积极争取的中产阶级家长。这不应让任何人感到惊讶，但这并不能成为反对在全国范围内重新引入多元学校教育的理由。
一个发人深省的事实是，在英国四个地区中，北爱尔兰的中学教育体系拥有最高比例的文法学校学生，同时GCSE成绩也最好：去年有32%的学生获得A或A*。而没有文法学校的威尔士，成绩最差：去年仅有20%的学生获得同样的顶级成绩。
多年来，政策专家们一直为英国的“生产力危机”深感忧虑。在培养高技能人才方面，没有什么比一个国家的学校教育结构更重要了。在现阶段，鉴于全英国众多失败的前文法学校，或许是时候承认综合教育已经失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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