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饮业何时变得如此乏味？
《纽约时报》近日发布了年度全美50佳餐厅榜单——那些毫无悬念的获奖名单，恰恰揭示了餐饮业如何被一群自诩国际化的阶层口味所绑架。那种随意精致、带着模糊异域融合风的菜肴，如今连美国最偏僻的角落都随处可见。
从纽约到洛杉矶，再到各地角落，美国餐饮业从未如此”多元”。但吊诡的是，它也从未如此千篇一律。
这些餐厅往往将法式经典（如五大母酱、法式甜点）或意式家常菜（意面、披萨）与拉丁、亚洲或中东风味混搭。有时则用主厨技巧刻意拔高美式庶民小食，带着几分反讽意味。
比如科罗拉多的Bin 707 Foodbar，提供用日本梅子调味的麋鹿鞑靼，搭配法式伯纳西酱和意式佛卡夏面包。再来份味增阿根廷青酱披萨更是绝配。
在诺克斯维尔的JC Holdway，不妨先尝辣味西瓜冷汤，再来碗撒着玉米面包碎的博洛尼亚肉酱面。明尼阿波利斯的Diane’s Place，可以先品尝主厨获奖的法式糕点，再享用受赫蒙族传统启发的丰盛亚洲料理。而圣安东尼奥的Isidore餐厅，谁能抗拒浸在奢华天鹅绒酱汁里的爆米花鸡块，或是点缀着茴香鲜味的南方酪乳派？
这些菜肴看似天差地别，但核心”概念”却如出一辙。随便点开任何餐厅的”关于我们”页面，尽管主打异国风味，却总大肆强调本地可持续食材。通常还会讲述主厨充满道德意味的烹饪之旅——拥抱传统、克服文化融合困境、为自己打造”全新本真性”。
装修风格不是极简现代就是刻意做旧的乡村风，但无论如何都透着过度设计的匠气。甚至连”概念餐厅”这个概念本身都已俗不可耐。传统牛排馆、奢华法式定餐、经典酒吧或小餐馆的时代早已远去（尽管公平地说，仍有少数此类餐厅上榜）。在都市潮人眼中，这些过于简单直白，显得沉闷过时，甚至——最要命的是——无聊透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多越好”的消费主义信条——不断扩张的风味矩阵与其说是为了精致品味，不如说是向市场多元化力量低头。
正因如此，这类餐厅特别吸引某种无根的中等才智群体。他们未必出身美食世家，但如今凭着体面学历迁居中心城市，便自诩为品味引领者——用时髦话说叫”美食家”。他们向往真正国际化的 affluent 生活，却困在中产到上中产的奋斗炼狱中，只能模仿那些看似”全球””精致”的格调。由于对这些概念只有模糊认知，他们终究会被略显熟悉的东西吸引。
这种都市品味向外辐射，形成了当今餐饮业的主导模式：高端却随意，异域却可辨，带点反讽，最终毫无特色。
为了追求创新，这些餐厅反而变得雷同。菜单几乎可以互换，与主厨或地域特色毫无关联。伯明翰Bayonet餐厅的剑鱼鲁宾三明治听起来确实别致——但正因这种古怪的不可预测性，它放在任何地方都不违和。
这恰是全球主义的缩影，更关键的是，它的终极形态。全球主义者理论上倡导开放市场、边界和文化交流，以实现最佳多元文化融合，但实践中却带来彻底的同质化。国民经济在标准化消费主义下趋于平缓；独特习俗传统被全球化文化本身边缘化。
当全球文化混合体从海岸线蔓延至内陆，今天的美国真的比五十年前更”多元”吗？那时每个地区仍深深扎根于自己的地理文化。一个在面孔和旗帜上看似”多元”的世界，其底层系统、价值观、生活方式——显然还有美食——正变得越来越统一。
美国餐饮业正在挣扎：增长放缓，成本上升，消费者外出就餐意愿下降。或许出路不在于进一步迎合浮夸雅皮阶层的矫饰与焦虑，而在于给普通美国人一个舒适、传统，且最重要的——美味——的理由走出家门。
本文原载于2025年10月27日《旁观者》世界版。
本文由吉伊网原创发布，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本文链接：http://www.jkiyi.com/kx/1313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