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遗忘我们”:叙利亚境内流离失所者,归家无望

【编者按】战争硝烟虽已散去,伤痕却远未愈合。在叙利亚西北部,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仍被困在破败的难民营中,他们的归家之路被贫困与废墟阻断。当世界目光转向他处,这些被遗忘的灵魂仍在生存线上挣扎:母亲为每日面包劳作12小时,孩童在污水横流的废墟间玩耍,承诺中的援助如沙塔般消散。这不仅是人道主义危机,更是战后重建中尖锐的阶层裂痕——有人能重建家园,有人连一片遮顶铁皮都无力购置。以下是《国民报》对伊德利卜省卡拉马特营地的深度记录,让我们透过尘土飞扬的帐篷,看见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如何用尽力气,只为守护“一个房间”的微光。
对吉巴尔·阿卜杜勒哈迪而言,看着周围人摆脱多年流离失所重返家园,几乎是一种折磨。
“邻居们都回村重建了房子,”她在叙利亚伊德利卜省卡拉马特营地那座住了十年的破棚屋里对《国民报》说,“我看到照片时嫉妒得发疼——他们有重建的资金。”
内战期间,效忠巴沙尔·阿萨德旧政权的军队对哈马省乡村进行猛烈轰炸,吉巴尔的家园在炮火中化为废墟,她被迫从拉塔米纳村逃亡。
阿萨德家族长达50年的铁腕统治垮台一年后,她仍是叙利亚境内数百万流离失所者中的一员。缺钱,让归家重建成为奢望。
“我想回去,可回去连堵遮风的墙都没有,”她攥着衣角,“这里每个人都在地狱边缘挣扎。”
援助削减与大马士革新政府的重重压力,让毗邻土耳其边境的卡拉马特营地居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政府移民管理官员透露,仅叙利亚西北部这片区域就有76万境内流离失所者。阿萨德政权倒台前,这里长期由反对派控制,收容着为躲避轰炸、强制征兵和逮捕而逃亡的人们。
国际移民组织数据显示,卡拉马特居民属于叙利亚全国约600万境内流离失所群体。这仍是叙利亚当局面临的巨大挑战之一。
尽管近200万人已在政权更迭后返乡,但大面积的破坏、极端贫困和持续动荡让更多人望而却步。
棚户之城
卡拉马特营地犹如巨型棚户区,粗糙的水泥砖房挤作一团,仅靠太阳能板供电。污水肆意漫进过去一年空置的破屋里。
营地管理者亚辛·萨卢姆·阿达希纳说,政权垮台前这里的1.1万户家庭中,约半数已返回哈马省乡村的故土。
离去者的痕迹无处不在:房屋骨架如怪异的骷髅矗立在留守者家园间。有人拆走防水布屋顶、水泥砖和铁皮用于故乡重建,卡拉马特的孩子们则抡起锤头,把空屋改造成临时游乐场。
但像吉巴尔这样的七子母亲,连离开的资本都没有。她每天在农场劳作8小时仅赚100土耳其里拉(约2.3美元)——这是受北方邻国深刻影响的叙利亚北部通用货币,刚够给全家买面包。
“不干活孩子就得挨饿,我别无选择。”她摊开结满老茧的手掌。
管理者阿达希纳自己也和家人挤在棚屋加帐篷里。“这里的人每天都在慢性死亡,”他说,“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走了,他们却困在这里。”
日益增长的愤懑指向新当局,52岁的营地居民艾哈迈德·优素福·伊萨挥臂质问:“国家在哪里?他们看不见我们,早把我们忘了!”这位来自哈马省乡村的汉子声音发颤,“我们在难民营忍受了14年屈辱,现在却被边缘化,好像当初革命时我们没站出来似的。为什么还住在营地?连垃圾都没人清理!”
他把希望寄托于美国众议院近期投票废止《凯撒法案》——该法案曾在阿萨德时期对叙利亚实施严厉制裁。“我们要看这之后的承诺能否兑现。”
另一位居民哭诉军中儿子数月未领薪饷,呼吁总统艾哈迈德·沙拉关注境内流离失所者的惨状:“我们的处境已经是负数了。”这话道出了无数叙利亚人的心声。
断援之痛
对被迫滞留者而言,近期人道主义援助削减让生活雪上加霜。
阿达希纳指出,过去两年国际组织停止提供食品券和垃圾清运服务后,空置房屋变成堆满污水腐臭的垃圾场。
孩子们在棚屋间的土巷垃圾堆旁玩耍,营地许多幼童患上因蚊虫肆虐加重的皮疹。随着援助中断,连基本食物都难以获取。
“政权垮台后——这与资金削减时间重合但非因果关系——这里没人从任何组织收到过一粒米。”阿达希纳的陈述冷静得残酷。
全球人道组织正寻求替代资金,特朗普削减美援及其他捐助方降低认捐额,迫使许多关键项目停摆。苏丹、也门等国同样受影响。联合国机构强调,叙利亚冲突虽止,需求未减,仍是全球最严重的人道危机之一。
10月,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向安理会紧急求援,叙利亚援助计划资金到位率仅19%。该厅人道部门主任拉梅什·拉贾辛甘警告:“需要立即采取具体措施快速调动资源。”
卡拉马特居民渴望的不是依赖外援。他们期待大马士革新政府能提供无力购置的基础设备,扶持小微项目实现自给自足。
来自哈马省哈维贾的居民哈特姆·赛义德·曼苏尔认为,社会事务和劳工部近期的相关提议是“绝佳主意”。“这才是我们盼望的项目,”他说,“不能靠外界,得靠自己。”
但迄今为止当局承诺未兑现。阿达希纳曾向伊德利卜省长等多方求援,却发现对方力不从心。“省长等人许过诺,可他们手里没资源,实地没有任何实质进展。”
叙利亚政府移民管理官员表示已收到恢复基本服务的请求,“正利用现有资源与人道组织合作”,但“资金不足阻碍了对需求的快速响应”。该官员补充,重建学校、医疗中心等关键基础设施并提供洁净饮水,是人们返乡的前提。
吉巴尔不知道流离还要持续多久。营地生活榨干了她的生命力,为满足最基本需求被迫超负荷劳作。归家,渺茫如远星。
“我们在此苟活,唯有祈祷真主赐予喘息之机,让我们攒够钱在村里盖一间房——仅仅一间能住的房,”她望向棚屋外飞扬的尘土,“这就是全部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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