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克劳馥的恶名，是罪有应得还是被误解的传奇？
“坏女人”这个词总被污名化。在电影史学家罗伯特·丹斯的新书《狂野野心》中，他重新诠释了史上最声名狼藉的“坏女人”——琼·克劳馥的一生、事业与艺术成就。
克劳馥在二十世纪初的对手们早已湮没于历史（除了最资深的酷儿粉丝，还有哪个Z世代知道诺玛·希拉的名字？），但克劳馥却因种种负面缘由无处不在：瑞恩·墨菲在FX剧集《宿敌》中重现她的纷争；变装皇后模仿她挥斧狂奔的模样；每年母亲节，博主们更用帖子与梗图将她塑造成“史上最烂母亲”——源自费·唐纳薇那部荒诞经典、充斥虐童情节的《亲爱的妈咪》。
克劳馥的恶名多半源于1978年养女克里斯蒂娜出版的回忆录《亲爱的妈咪》，将她描绘成恶魔母亲。书中描述她虐待米高梅员工、乱扔衣架、掌掴孩子，甚至跪地尖叫着追求极致洁净。电影改编版夸张到几乎毁掉唐纳薇的职业生涯，也让公众忘记了克劳馥的其他面貌——她的女儿成功将她“木乃伊化”为来自地狱的美国恶女之神。
《狂野野心》彻底颠覆了这一叙事。它承认克劳馥确有虐童行为，但她同时也是好莱坞最长青的巨星：从二十年代默片的背景舞者，蜕变为三十年代工人阶级偶像，中年后以华纳黑色电影女神之姿赢得奥斯卡，更顺应时代参演六七十年代剥削电影，并跻身百事可乐董事会。麦当娜作为流行偶像活跃五十年已属罕见，而克劳馥横跨六个十年的事业版图——全凭她的职业道德与对好莱坞体系的精明掌控。正如丹斯考证中引用的1949年评论所言：“与多数明星不同，她几乎不靠运气。职业生涯的决定性因素是她永不松懈的坚韧。”
近期标准收藏与华纳档案重映的四部克劳馥经典——《未知者》《舞娘悲歌》《火之女》及《欲海情魔》——正呼应了丹斯的翻案工程。当你目睹她倾尽全力的表演，很难再轻易憎恶她。丹斯揭示的克劳馥出身更令人动容：尽管形象光鲜，她实出身工薪阶层，本名露西尔·费伊·勒萨埃尔，在俄克拉荷马、密苏里等地的贫困童年中辗转求生。童年唯一慰藉是收集演员签名照，对表演的崇拜驱使二十岁出头的她踏遍全美，从舞者、百老汇背景演员到杂耍艺人。了解这段岁月，便不难理解她为何对养女的娇纵嗤之以鼻——露西尔·费伊·勒萨埃尔的人生从未容易过。
克劳馥舞蹈功底平平，却如麦当娜般以野心突围。1925年她奔赴好莱坞，米高梅开出周薪75美元试用十周的条件。“从第一天起，”丹斯写道，“克劳馥便主动结交片场任何能教她行业知识的人。”她的早期目标包括米高梅公关部新人拉里·巴比耶，后来成为专压负面新闻的危机处理者。克劳馥潜心学习巴比耶的静态摆拍技巧，作为资深照片收藏者，她深谙宣传照与明星杂志的力量。
转折点出现在1927年默片《未知者》中，她饰演马戏团舞女娜农，几乎赤身立于旋转台成为飞刀靶标。这个畏惧触碰男性却爱上伪装无臂骗子的复杂角色，在今日经纪公司绝不会让新星接演。但丹斯指出：“这是克劳馥首个重大机遇：与行业顶流合作，需要演员展现坚韧、勇气与工人阶级的性感。”正是这种特质使她一举成名。
然而历史遗忘了早期的克劳馥。人们更多记得她在华纳时期黑色电影中的中年形象，如《欲海情魔》。但大萧条时期在米高梅，她塑造的工人阶级时尚女性形象深入人心。1931年重映的《舞娘悲歌》里，她饰演因股灾破产的邦妮·乔丹，在重塑自我的同时躲避黑帮兄弟的追杀。这类角色吸引了数百万劳动女性，而曾收集明星照片的穷女孩克劳馥，如今花费数小时为粉丝签名。
克劳馥精于形象经营。四十年代离开米高梅时，她主动散布失业谣言——深谙跌得越深，东山再起越显传奇。1952年独立制片并主演的《惊惧骤起》为她赢得奥斯卡提名。没有片厂支持，她大胆开拓电视宣传阵地，令男性制片高管恼怒却无法撼动她对命运的掌控。
用现代话说，有人称她为“女老板”。她确曾身着高定跻身百事董事会（毕竟嫁过百事总裁）。但当代“女老板”往往用亲切外表包裹野心，克劳馥却毫不掩饰——她就是野心勃勃，爱憎随你。她是“坏女人”，而“坏女人”能成事：她们当国务卿、建百年企业，而“女老板”们大多只会搞欺诈和发ins。
你无法想象“女老板”会接拍克劳馥六十年代的恐怖烂片。1962年《兰闺惊变》成功后片约稀少，同期女星纷纷息影，克劳馥却主动出演《 Strait-Jacket》这类剥削电影，持斧追砍仇敌。影评人波斯利·克劳瑟称其为“克劳馥酸柠檬中最涩的一颗”，但影片大卖让她狂揽20万美元（相当于2024年200万美元）。
如今匿名明星会为《 Strait-Jacket》般的关注度拼命，但谁配称克劳馥的继承者？琼·里弗斯曾为生存接烂片且比男性同行更持久，但她早已逝去。麦当娜尚在，但以近期状态难说能否活跃至第六个十年，且她并非优秀演员。当今好莱坞难见延续克劳馥传统的女星，更不可能再造另一个克劳馥。
这或许是件好事。孩子需要慈母，员工不该担忧老板咆哮。但克劳馥与诸多传奇的辉煌成就，恰恰与那些造就她们暴行的特质同根同源。
有时，正如我母亲所言：就得靠“坏女人”才行。
本文原载于《旁观者》2024年2月国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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