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跨境出行，往往藏着两岸三地的烟火气与油盐账。5月4日，新马跨境德士（出租车）新规正式落地：票价翻倍、接载点激增、共享模式受限——新政试图用“加价放权”打通第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却让司机与乘客在一夜之间陷入了“便利与代价”的博弈。有人庆幸终于不用在指定站点苦等，有人吐槽涨价堪比“割肉”，更有从业者担心一纸新规可能让传统接单模式“凉凉”。这篇3000字的长文，我们不谈宏观政策，只拆解通关口岸里每个人的算盘——当两国政府用市场思维重构跨境交通，普通人的钱包与板凳，到底买不买账？

JOHOR BAHRU/SINGAPORE：周一（5月4日）上午10时，57岁的马来西亚德士司机Shaban Shawal仍在柔佛拉庆巴士终站（Larkin Terminal）苦等当天第一位跨关乘客。

“按理说这个时候我都该跑完第一趟了……就今早，我已经亲眼看到有四人因为新价格扭头就走。”他对CNA（新加坡亚洲新闻台）说道。

一项于周一生效的新版跨境德士计划，增设了一系列灵活的下车点与额外的上车点。但这波改变，代价不菲。

从万山街终站（Ban San Street Terminal）直接扬招的四座德士，新资费为80新元（约63美元）；而从柔佛拉庆终站出发则需240令吉（约61美元）。

此前，单程票价为60新元或120令吉。来自两国的跨境德士司机向CNA透露。

“虽然乘客的选择更多了，但对他们是真贵啊，所以我们暂时还看不出什么正面效果——不过这毕竟只是第一天嘛。或许一个月后，才能更好地评估。”Shaban说。

上周四，两国交通部宣布了对跨境德士计划的优化升级。

根据新规，新加坡德士如今不仅能在拉庆终站载客，还可到Toppen购物中心、南谷商场（Mid Valley Southkey Mall）和Angsana商场接人。

在新加坡境内，马来西亚德士除了在万山街终站接客，还能在怡丰城（VivoCity）、世纪广场购物中心（Century Square Shopping Mall）和裕群地铁站（Joo Koon MRT）附近载客。

马来西亚德士可在新加坡任意地点下客；而新加坡注册德士则能在柔佛新山、依斯干达公主城、森林城市、古来和士乃等地区全境下客。

马来西亚拉庆终站的柔佛—新加坡德士协会会长Mohd Suhaimi Saidi对CNA表示，马来西亚德士还被允许在马来西亚境内任何地方（包括柔佛以外的地区，如首都吉隆坡和马六甲）下客。

过去多年，穿梭两国的跨境德士只能在对方国家的单一指定点上下客——新加坡武吉士区的万山街终站，以及柔佛拉庆终站。

此前司机们向CNA表示，德士无法提供”门到门”服务，这让非法运营者钻了空子。

两国都承认，跨境交通服务存在着更大的便捷化需求，而这次调整正是提升两国间交通连通性的努力之一。

但Suhaimi说，尽管业界对新增的灵活性”心怀感激”，他还是预计会有一些开局阵痛——尤其是一些乘客和司机对更高票价及其潜在运营难题提出了担忧。

“任何调整在初期都可能需要适应，包括两国政府批准的票价调整——对乘客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吃不消。”Suhaimi说。

打工人最怕涨价

CNA在新规生效首日走访了拉庆终站、万山街终站等关键上落点，以及南谷商场和怡丰城等新站点，与通勤者、司机和商家聊了聊。

对于39岁的新加坡人Hartini Hamzah来说，新规能让跨境出行更省心。

“我们再也不用专门跑到万山街终站这里了，而且下车点可能就在我们附近。”她对CNA说，并补充说更希望在淡滨尼的世纪广场商场被接载——这也是新增的下客点之一。

对于35公里以内的行程，四座德士的标准票价一律为80新元或240令吉；超过35公里的则需加收20新元。

但CNA采访的其他一些旅客认为，价格涨得太狠，跨境坐车不值当了。

59岁的新加坡图书馆员Faizah Sulaiman过去常陪姐姐去拉庆终站市场买菜，但这次被持证德士司机告知回淡滨尼的车费约需100新元（因淡滨尼距拉庆超过35公里）。她说：”就算我掏得出这个钱，也还是觉得太贵了……去职总平价超市买菜可能比来这里更划算。”

68岁的新加坡人Benson Hariman是万山街终站的常客，也是跨境德士司机的熟面孔——但周一早上，他等车等了近两个小时，而不是平时30分钟。

虽然终站停着很多德士，但没多少乘客能来分摊80新元的拉庆车费。他将这归咎于涨价。

“这涨价可不是一点点，是巨幅上涨啊。凭什么涨这么多？”他说。

最终，他搭了一辆两人共乘的德士去拉庆终站，付了40新元。如果四座全坐满，人均最低票价可降至20新元。

拉庆终站和万山街终站是乘客可以拼车摊费用的仅有两个地点——前提是乘客去往同一目的地。

如果行程超过35公里（费用可能高达100新元左右），司机不允许沿途多次下客。所以想分摊这些较长车程费用的乘客，没法再凑单了。

一方面有乘客吐槽涨价，另一方面一些受访司机则为涨价辩护。

马来西亚德士司机Mohd Rizal表示，由于运营成本不断上升，涨价合情合理，形容为”公平得很”。

“乘客说车费贵了，以为我们赚得多，但他们没意识到我们的开销也涨了。”他说。

柔佛—新加坡德士协会会长Suhaimi也赞同地表示，司机们长期以来因汽油等成本上涨而苦苦挣扎。

“我们苦了很长时间了——出行成本涨了，油费和其他费用也涨了。”他对CNA说。

司机忧运营难题

在万山街终站，CNA看到约30辆红、绿、黑、白颜色各异的马来西亚和新西兰德士从早上9点开始交替排队，等待载客过关。

有些司机告诉CNA，到了中午，排队还以龟速前进，他们等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约20名乘客断断续续地来拼车；头顶上细雨点点滴滴。

新加坡黄色德士司机Chamkour Singh表示，新措施允许在马来西亚任何地方下客确实更方便，但他警告说，关卡的拥堵仍是个问题。

他还担心在万山街终站等街头的跨境德士与接网约车订单的德士之间会形成竞争。

“我觉得网约平台上客户会更多，但在这里——万山街终站——可能会减少，因为这里主要是经济型拼车。”他说。

其他司机，比如只愿意透露名字的马来西亚德士司机Tony，担心120令吉的涨价——价格翻倍至240令吉——会吓跑马来西亚乘客，尤其是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打工人。62岁的新加坡德士司机Sheikh Zaini欢迎新加坡乘客能够在马来西亚更多地点下客，但他抱怨说，新规禁止空车进入外国的限制——这将对业务造成巨大冲击。

“以前在万山街终站等了四五个小时没乘客，我们可以空车进马来西亚去接那里的乘客。”他说，并提到马新两国车队均增加100辆德士将导致竞争更激烈。

自5月1日起，来自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额外100辆德士配额上路，两国原本各有200辆。这意味着每个国家的跨境德士总数变为300辆。

58岁的新加坡德士司机Md Yazid则说，从长远来看，这一变动可能会导致收入减少。

“有时候我们已经有老客从新山回新加坡的订单，尤其是公共假期的时候。如果只允许载客进入新山，可能会限制我们能跑的趟数。”他对CNA说。

他还担心，随着柔佛新山、依斯干达公主城、森林城市、古来和士乃全境被纳入下客范围，司机必须行驶不熟悉的路线；而且超过35公里以上的行程固定加收20新元的上限，让长单变得无利可图。

“从拉庆终站一路跑到古来那种地方，还要再开回拉庆拉下一个乘客，这不划算。”他补充说。

从拉庆终站到士乃国际机场车程约30分钟。

在万山街终站，65岁的新加坡德士司机Mohd Abu观察到，随着马来西亚境内新增下客点，今天浮现出一个新问题——一些新加坡司机不熟悉乘客要求的这些扩增下客地点，结果这些订单只能由马来西亚同行接走。

“麻烦的是，不是每个新加坡司机都认识马来西亚（那些地方）。如果他们拒接乘客，第二辆车就会上。第一辆车必须开走，不能留在那里等一个去拉庆终站的乘客。”

关于马来西亚下客地点，50岁的新加坡德士司机Mimah Muamad也指出，马来西亚下客点的地图标识不清晰。

“我也不确定哪里能下、哪里不能下。比如乘客要在古线下车，我还得查查地图看在不在边界内。”她说。

尽管这些持证德士现在可以更自由地下客，但在新设的指定点接客必须通过网约或电子预约系统进行。

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LTA）已将首个跨境网约车服务牌照授予GrabCar，自4月30日起有效期三年。

这意味着GrabCar可通过其网约平台运营跨境德士服务，车费在预订时固定不变。

据Grab称，定价将参考现有的街头扬招跨境德士固定车费。

柔佛—新加坡德士协会会长Suhaimi对CNA表示，像Grab这样的网约车APP能让跨境出行更顺畅高效。

但两国的一些司机告诉CNA，由于对Grab预约的运作方式和佣金比例仍缺乏了解，他们还是宁愿在两国原指定的关键地点（万山街终站和拉庆终站）接外国走单。

“我还不知道这个上线没有，所以我还是去万山街终站载客。”58岁的马来西亚德士司机Jaffery Daimin对CNA说。

另一位只愿透露名字为Din的40岁马来西亚德士司机则对在新地点使用APP接单的”逃单”风险表示担忧。

“万一乘客没来怎么办？在万山街终站至少还能排别的乘客。但在新的接客点，我们是不允许这样的。”他在拉庆终站德士站接受CNA采访时说。

专家和商家怎么看

马来西亚MDS交通咨询公司董事总经理Rosli Khan表示，更灵活的下客规则和扩大的接客点减少了长期困扰乘客的”第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摩擦，有望重新吸引家庭、老年人和商务旅客。

新加坡国立大学经济学系高级讲师Timothy Wong表示，通勤者将是最大受益者，因为”门到门”出行如今成为可能。但价格仍然是关键因素。

“目前的价格仍高于非法跨境德士的收费。”他对CNA说。

他补充说，技术有助于解决部分问题——网约平台和马来西亚德士的车载设备可以追踪德士动向和接客情况。

德士还必须按照对方国家的要求安装执法设备。比如，马来西亚德士必须安装新加坡的ERP2车载单元才能进入新加坡。

然而，Rosli认为，跨境执法”本质上很棘手”，因为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执法方式不同，且本就拥挤的关卡资源有限。

Wong补充道，Grab的入局有助于加强合规性并改善整个系统。

“Grab拥有追踪司机、确保其遵守规定规则的技术……Grab APP还能实现更精细的定价机制，未来定价监管可以考虑纳入这些机制，以允许更灵活的按里程计价。”这位交通经济学家告诉CNA。

但Rosli认为，虽然整合Grab等网约车服务平台能让预约更无缝，但也可能给传统跨境德士运营商带来压力——可能导致定价权丧失，并迫使德士运营商进行现代化改造。

随着外国德士在拉庆终站以外新增了更多接客点，一些商家预计影响不大。

“拉庆终站提供了其他商场可能不具备的独特价值，所以我觉得我们仍会有顾客。”拉庆一家杂货店的48岁店主Maharani说。

“那些已经在拉庆终站购物习惯了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来这里。所以我并不担心。”

在南谷商场这一新设接客点，一家售卖优质天然蜂蜜的本地店铺经理Elaine Wong对新规表示欢迎。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约90%的顾客是新加坡人，所以我们对交通便利性提升充满期待。”她在周一下午告诉C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