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两世界：明尼阿波利斯的双重面孔
编者按：在明尼苏达州宁静的尼斯瓦小镇，一家名为“老腌菜厂”的酒吧里，每天清晨总有一群熟客准时推开木门。他们坐在霓虹灯牌映照的吧台前，盯着电视里转动的《价格猜猜猜》幸运轮盘——若有人恰好转出1美元，全场就能畅饮一杯。这个持续近四十年的日常仪式，近日却被一桩发生在150英里外的枪击案打破。当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因移民执法致死案再度沸腾时，酒吧里的老人们啜饮啤酒低声议论：“遵守命令，事后申诉”——短短八字，却折射出美国城乡之间日益撕裂的认知鸿沟。从特朗普时代加速的右倾化浪潮，到保守派媒体渲染的“都市危险论”，一根无形的刺正深深扎进这片曾以温和著称的土地。而冰封湖面之下，连23岁的共和党支持者也忍不住质疑：“驱逐非法移民没错，但方式真的对吗？”（编者按结束）
每天上午十点前，明尼苏达州尼斯瓦镇“老腌菜厂”酒吧的常客们总会陆续推门而入，在吧台边找到自己的老位置。辣椒串灯从天花板上垂落，霓虹啤酒招牌在木质墙板上泛着微光。电视机闪烁亮起，《价格猜猜猜》节目即将开始。
自1980年代中期以来，他们便雷打不动地聚集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等待着游戏节目里有人能在巨型转盘上精准转出1美元。当奇迹发生时，每个人都能获得一枚免费畅饮代币。但最近他们陷入了沉寂——整整几周无人命中美元，直到周三才被打破。
尼斯瓦是布雷纳德湖区的一个约2000人口的小镇，这个受欢迎的夏季度假胜地位于明尼阿波利斯以北约150英里。今早到场的多数老主顾都说，他们再也不愿去那座城市了。自从2020年夏天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杀害、整座城市陷入动荡之后，他们就彻底断了念头。
如今明尼阿波利斯再次登上新闻头条。上周移民海关执法局探员在一次行动中枪杀了一名名叫蕾妮·古德的女子，示威者们重新涌上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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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常客们对此作何感想？
他们说，古德的死亡是个悲剧。令人发指。
但他们也说，是她自找麻烦。
“先服从执法者，”一位戴着退伍军人棒球帽的男子说，“事后再质疑。”
这就是一句话展现的鸿沟。在明尼阿波利斯，抗议者看到的是联邦探员杀害无辜女性而走上街头；在“腌菜厂”酒吧，老客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本该服从命令的女人。
在明尼苏达州乡村地区的酒吧、咖啡馆和小餐馆里，类似的对话正在不断上演。古德之死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多年来持续加深的裂痕——不仅在这个州，更遍布全美所有乡村地区与大都市政治力量摩擦碰撞的角落。
七十出头的黛布·伦德和康妮·延森并肩坐在吧台边。旁边的百威淡啤冷藏箱上贴着“欢迎猎手！”的标语。有位熟客带来了熏鲑鱼分享，还有人把特百惠保鲜盒沿着吧台传递。
与明尼苏达州大部分乡村地区一样，此地坚定支持共和党。但过去并非如此。数十年来，明尼苏达乡村本是温和民主党人的家园，他们会投票给符合自身理念的本党候选人。右倾转变的催化剂是唐纳德·特朗普的崛起。如今腌菜厂的常客们说，整个地区似乎达成的共识是：这里的生活比双城更安全、更宁静。
大多数老主顾尽可能避开明尼阿波利斯。他们将那座城市视为危险、失控、亟待逃离之地。
“我根本不想去那儿，”延森谈及明尼阿波利斯时说，“再也不想去了。从乔治·弗洛伊德引发的骚乱之后就不去了。”
伦德曾住在明尼阿波利斯郊区克里斯特尔。“我拼了老命才搬到这儿来，”她说，“绝不可能再回去。”
当民主党籍州长蒂姆·沃尔兹将明尼苏达乡村称为“石头与奶牛之地”时，常客们曾愤慨不已。如今他们却带着某种自豪自称“石头与奶牛”。
“这是一种绝望的感觉，”延森说，“几乎所有事情都被城市掌控。”
伦德和延森所表达的其实有专业术语。明尼苏达大学政治学与心理学教授克里斯托弗·费德里科称之为“乡村意识”——一种认为生活在乡村地区必然伴随某些后果的认知：政治权力更少、资源更匮乏、尊重更稀缺。
“我们发现，具有强烈乡村意识的人感觉非乡村地区居民误解了他们，”费德里科说，“某种程度上，有证据表明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
这种现象并非明尼苏达独有。同样的断层线贯穿伊利诺伊州、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任何主要大都市主导州政治的地方皆如此，正如双城之于明尼苏达。全美乡村居民正变得愈发保守和倾向共和党。但在明尼苏达，这种转变尤为显著。研究乡村政治的明尼苏达大学莫里斯分校政治学副教授蒂姆·林德伯格指出，如今该州人口较少地区以约2:1的差距支持共和党。
这种疏离感并非新鲜事物。但近年来它已与共和党党派立场紧密捆绑——保守派媒体和政治领袖将城市描绘成危险无法之地的叙事，加速了这一转变。
然而在明尼苏达州其他乡村地区，这起枪击案甚至动摇了一些保守派人士。
在明尼阿波利斯以北约75英里的派恩城，23岁的特雷弗·德波普协助管理一家为本地运动队印制球衣的专业商店。他自认是共和党人。他支持移民海关执法局。
但他也对这起杀戮感到不安。
“我不认为这次枪击百分之百正当，”德波普说，“我能理解双方立场。显然，当你开车冲向持枪者时，这或许不是最明智的决定。但与此同时，为何要在那种情况下拔枪？然后还在随身摄像镜头前转身离开，对当事人爆粗口？”
“我认为开始清除州内部分非法移民是好事，”他补充道，“但我觉得他们的执行方式很糟糕。”
德波普从未在镇上见过移民海关执法局探员。他说许多居民将双城——在这些地方也被简称为“那些城”——视为近乎另一个世界。
“除非事情发生在这儿，否则对这里的人都不是问题，”他说，“很多人不再看新闻，因为你看到的全是那些城里发生的事。太压抑、太创伤了。那些事情除非发生在这儿，否则我们根本不会去想，但在那些城里却每天都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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